第254章 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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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井綾子從噩夢中驚醒。

她猛地坐起身,手本能地摸向枕邊的太刀。刀柄冰涼的觸感傳來,才讓她確信自己已經醒了過來。

蟬鳴聲從窗外傳來,一浪高過一浪。

酒井綾子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整顆心都在怦怦直跳。

“又是這個夢……”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榻榻米上,來到梳妝檯,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出現在銅鏡裡的是一張清秀的面孔,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嘴唇緊抿,表情冷淡。

她的頭髮很長,睡覺時散開了,披在肩頭,垂落到臀間。

她今年二十四歲,是衛門府的官人,三日前主動請求兼任檢非違使。

女官在男人扎堆的衛府裡本來就是極其罕見的事,更別提主動去幹檢非違使這件苦差事了。

若不是父親在朝中有些關係,而且她確實劍術超群,再加上如今這世道實在找不到足夠的人手,她也不可能得到這個職位。

因為如今群盜猖獗,前段時間朝廷下令:【由左右近衛府、左右兵衛府中選拔勇猛精幹者,於京中每夜巡行】

然而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按理來說衛府舍人本應從弓馬嫻熟之人中遴選徵調,組成強大的執法力量,為了夜巡方便,馬寮還支援了馬匹,結果連人手都湊不齊。

即便將官人計入,能夠參加夜巡的也只有十人。

這首先是因為登記在籍的舍人往往並不在崗,大多數在籍舍人都沒有實際參與工作,只是在衛府掛個名吃空餉。

畢竟舍人多是從地方的郡司富豪階層中徵調而來,雖然地位比不上那些平安京出身的貴族官人,但也不是什麼泥腿子。

家大業大的,誰願意上京履職呢,要知道舍人身份可是能免稅的,所以多的是舍人在地方上胡作非為。

和這群蠹害在一起怎麼能搞好治安呢!

酒井綾子見到此情此景憤憤不平。

在這種情況下,朝廷新設了一個叫檢非違使的機構,維持平安京治安。

聽起來不錯,可檢非違使其實是令外官,六衛府中的左右衛門府與近衛府、兵衛府不同,府下只有官人,不設舍人,主要負責守衛宮城的各處大門。

因為內宮的大門由近衛府負責,宮中各處設施則是兵衛府處理,所以衛門府相對清閒且不重要。

女天皇和關白大手一揮就要從衛門府官人中選拔人手兼任檢非違使。

這可讓一眾貴族子弟叫苦連天,他們京都的爺就是爺,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喝,沒別的,夜巡和緝盜幹什麼呀?給誰掙啊?玩命啊?別扯淡了。

所以當酒井願意主動站出來時,他們高興極了,衛門府督也二話不說批准了此事。

酒井順理成章成了檢非違使的官人,辦公場所依然在左右衛門府中。

想完這些,酒井不由想起剛才的夢。

夢裡那個世界,和她生活的平安京完全不同。

那裡有會飛的鐵鳥,翅膀不會扇動,卻能載著上百人在天空飛翔。那裡有會跑的鐵殼車,不需要牛馬拉扯,自己就能跑得飛快,比最好的駿馬還要快上數倍。

那裡的檢非違使,腰間別著一種叫銃的火器,能百步之外取人性命。

酒井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太刀。

這把刀是她父親傳下來的,刀身上有細密的波紋,刃口鋒利得能切斷飄落的頭髮。她從小就用這把刀練習劍術,揮了十幾年,自認為已經算得上精通。

可在夢裡,她看到那些拿著“銃”的檢非違使,只需要扣動一下手指,就能殺死一個人。

不需要多年的苦練,不需要天賦,不需要揮汗如雨。

只要扣動手指。

酒井閉上眼睛,夢裡那些畫面又浮現出來。

還有與她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忍者。

那些自稱忍者的人,能在牆壁上行走如履平地,能用手掌釋放火焰,能從陰影中憑空出現,能用一把刀在瞬間殺死十幾個人。

他們戴著各種面甲,看不清臉,卻每個都強得驚人。

強到軍隊都對付不了。

“忍者?”酒井睜開眼睛,皺起眉頭。

那些能操控火焰、能在牆上行走的忍者,她從未聽說過。

那根本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

記憶中的自己可以理解為什麼鐵鳥可以翱翔天際,卻無法理解這些忍者如何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

“算了,只是一個夢。”酒井自我安慰自己。

隨後她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把太刀橫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開始調整呼吸。

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

心煩意亂的時候,就靜坐冥想,讓心沉下來。

父親說過,一個劍客最重要的不是劍術,是心。

心亂了,劍就亂了。

劍亂了,命就沒了。

父親是在戰場上立下功勳的武官,還能迎娶身為貴族的母親,他說的話酒井自然深信不疑。

她坐了很久,心跳終於平穩下來。

酒井這才站起身,把太刀掛在腰間,拉開房門。

她走到院子裡,在水井邊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潑在臉上,帶走了一些暑氣,也讓她更加清醒。

平安京從來沒太平過。

自從她調任檢非違使以來,幾乎每晚都要出去巡邏。

那些群盜經常作案搶劫,搶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酒井擦乾臉上的水,回到房間,換上一身深色的直垂,又把自己的頭髮用發繩紮起。

不仔細看還真認不出她是一介女流。

她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太刀,確認刀鞘沒有鬆動,又摸了摸懷裡那疊符紙。

那是賀茂神社的賀茂大人給她的,說是能驅邪避鬼,保佑平安。

酒井不太相信這些東西,但還是收下了。

畢竟賀茂大人是山城國一之宮的祭主,連藤原家主都要給她幾分面子,她一個小小的檢非違使,不敢不收。

確認一切無誤,酒井徑直走出家門,沿著小路往朱雀大路的方向走。

清晨的平安京很安靜,路上幾乎沒有行人。

偶爾有幾隻野貓從牆頭竄過,發出細微的聲響。

酒井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

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

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在哪裡,都要保持警惕。

走到朱雀大路時,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

酒井停下腳步,手搭在刀柄上。

那個人影從晨霧中走出來,漸漸清晰。

是個年輕男人,身材高大,穿著怪異的衣服。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少女,穿著同樣怪異的粉色裙子。

酒井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認出了這兩個人。

昨天,藏人所的藤原大人派人送來畫像,說有兩個從大明來的客人住在神崎神社,讓她多留意一下,不要讓他們惹出麻煩。

檢非違使剛建立不久,在管轄權力上直屬天皇,由藏人所負責,藏人所裡的大人發話,檢非違使自然要給幾分面子。

酒井沒有見過他們,可聽到描述時,心裡就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大明的客人?如今這世道,能從大明渡海而來的人,絕對不是普通人。

現在親眼看到,她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那個男人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距離幾乎都一樣,身體的重心始終保持在中間,隨時可以應對任何方向的襲擊。

還有那身奇怪的衣服,和她夢境中是如此的相似。

酒井的手從刀柄上移開,走上前去:“站住。”

洛維停下腳步,看著面前這個穿著深色直垂、腰間掛著太刀的女人,自然一眼就認出對方是誰。

當然是老熟人酒井綾音。

雖然她的五官和現實中的酒井綾音一模一樣,但氣質完全不同,面前的這個女人比起警察,更像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武士。

“在下是檢非違使,酒井綾子。”她報上名號,目光在洛維和神崎栞身上掃了一圈,“你們就是藤原大人說的那兩位大明來的客人?”

“正是。”洛維微微躬身,“在下洛維,這位是在下的同伴,小栞。”

酒井綾子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淡淡地說:“平安京最近不太平,你們不要到處亂跑。若是有什麼事,可以來衛門府找我。”

說完她轉身就走。

神崎栞湊到洛維耳邊,小聲說:“洛維哥哥,那個檢非違使,好像不太喜歡我們。”

“應該是懷疑我們來到平安京的目的吧。”

“那怎麼辦?”

洛維笑了笑:“不怎麼辦,讓她懷疑去,反正我們沒做壞事。”

不過他心裡卻在琢磨如何搭上酒井綾子這條線。

雖然他們現在所處的領域時空混亂,但檢非違使可以說是平安京治安力量的代表了,如果能利用起來就再好不過了。

況且參考歷史的軌跡,不出意外檢非違使遲早會透過整合司法許可權逐步取代原有機構,權力也越來越大。

另一邊,酒井綾子來到衛門府。

看門的人昏昏欲睡,瞥了一眼發現是她後就繼續打著瞌睡。

因為沒有專門辦公地點的緣故,所以酒井綾子便在自己原來的院子裡繼續辦公。

她推開大門,走進院子。

“酒井大人,您來了。”

一個穿著深色直衣的年輕男人從屋子裡走出來,朝她微微躬身。

他叫友恭,是檢非違使的府生,負責協助她處理日常事務。

“嗯。”酒井綾子點點頭,“今天有什麼情況?”

“昨夜西京那邊又出了事,一戶人家的女兒被擄走了,家人今早才來報案。說是半夜聽到女兒的驚叫聲,等他們衝進房間,人已經不見了,窗戶大開著,地上有血跡。”

酒井綾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又是那些群盜乾的?”

“不清楚。”友恭搖搖頭,“現場沒有留下腳印,也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周圍鄰居說沒看到可疑的人,也沒聽到什麼動靜。那戶人家住在巷子深處,前後都是住宅,要想悄無聲息地把人擄走恐怕不容易。”

酒井綾子沒有說話,她走進屋子,來到辦公的房間。

房間不大,只有十幾疊,地上鋪著榻榻米,角落裡堆著幾卷文書。牆上掛著一幅地圖,是平安京的坊間圖,上面用墨筆標註著各處發生案件的位置。

西京、東京、一條、二條、三條……幾乎每個坊都有標註,有的地方甚至標註了好幾次。

“人手還是不夠。”她轉過身,看向跟進來的友恭,“招募的事進行得怎麼樣了?”

友恭苦笑起來:“大人,願意來的人不多。那些市井小民聽說要跟群盜打交道,一個個都嚇得直搖頭。有幾個願意來的,也是衝著那點俸祿,真到了要拼命的時候,恐怕靠不住。”

“有多少人?”

“目前招募到五個火長,身強體壯,對付群盜應該能派上用場。”

朝廷允許身為令外官的檢非違使招募火長,而火長一職其實泛指普通兵卒。

當然,想在如今的平安京招募到合格計程車兵是極其困難的一件事,這些人充其量只是市井小民。

給點錢,給口飯吃,就願意賣命的那種。

酒井綾子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五個就五個吧,總比沒有強。讓他們去領裝備,今天就開始巡邏。”

友恭轉身走出房間,腳步聲漸漸遠去。

酒井綾子走到矮桌旁坐下,拿起一份卷宗,翻開來看。

這是昨夜西京那起案件的報案記錄,字跡潦草,內容也很簡略,只寫了時間、地點、受害人的基本情況,以及現場勘查的初步結果。

和夢境中警視廳詳細的記錄截然不同,再加上沒有線索,沒有動機,沒有嫌疑人。

她放下卷宗,揉了揉太陽穴。

自從兼任檢非違使以來,她幾乎每天都在處理這種案子,一件接一件,根本沒完沒了。

如果能讓檢非違使變成像警視廳一樣的大機構就好了。

特別是夢境中的那些銃,有了銃以後緝拿群盜輕鬆多了。

如今很多賊人可都是騎馬作案的,不然朝廷也不會讓馬寮調馬支援夜巡工作。

自己如果有了銃,就完全可以直接開槍擊斃對方。

夢境的記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酒井的思考,讓她開始方方面面把平安京和夢境中的巨城東京做對比。

腦海中也開始出現一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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