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根骨(1 / 1)
林南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看著他:“你知道他?”
朱元璋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聽過。松江知府,今年剛升上來的。聽說是個能幹的,在地方上名聲不錯。”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心裡頭對周文昭的印象可比沈文謙複雜多了。
周文昭這個人,朱元璋是又愛又恨。
愛的是這人確實是個清官、好官。
他入朝為官這麼多年,政績有目共睹,百姓也愛戴。
恨的則是這人脾氣太倔。
記得有一回,周文昭還在山東當差。
上了一道摺子,說朝廷在山東的稅太重,百姓負擔不起,要求減免。
朱元璋看了摺子,覺得他說得有幾分道理,可國庫空虛,減免談何容易?
就批了個“再議”,擱置了。
換了別的官員,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可週文昭不依不饒,第二個月又上了一道摺子,還是說這件事。
朱元璋又批了個“再議”。
第三個月,周文昭的摺子又來了,這回寫得更長,引經據典,從《孟子》的“民為貴”一直講到本朝的稅制弊端,洋洋灑灑三千字,把朱元璋看得頭都大了。
朱元璋氣得拍了桌子,跟身邊的太監說。
“這個周文昭,是不是跟朕槓上了?”
可氣歸氣,他又不能不承認,這人的摺子寫得有道理。
最後到底還是批了。
所以林南說周文昭是“能人”的時候,朱元璋心裡頭是認可的。
可要說他有多喜歡這個人——那還真談不上。
林南不知道他心裡的這些彎彎繞繞,還在自顧自地說著。
“周大人也是個好官,我在華亭的時候跟他打過幾次交道。”
“這個人做事雷厲風行,說幹就幹,不拖泥帶水。松江這兩年能發展起來,他也出了不少力。”
他說著,忽然放慢了腳步,側頭看了朱元璋一眼,暗示他低頭。
朱元璋覺得好奇,就隨了他的心思。
林南小聲說。
“不過,我內心其實覺著,沈文謙日後比周大人能走得更深。”
朱元璋也知道林南為何這麼小聲了,萬一被別人聽到可不好,他也學著他壓低聲音。
“哦?怎麼說?”
林南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辭。
“他們兩個,其實有點像。都是那種一心為民的好官。可沈文謙身上有一樣東西,是周大人沒有的。”
朱元璋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什麼東西?”
林南看著他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可也沒有賣關子,直接說了出來。
“根骨。”
朱元璋一愣:“根骨?”
“對。”
林南點點頭,看著朱元璋,認真道。
“沈文謙這個人,看著溫溫和和的,可骨子裡硬得很。”
“他就算知道此事難做,目前做不到,便會壓在心裡籌謀,不管十年二十年只要做到便可以。”
他說著,伸手指了指自己。
“這個跟周大人不同,周大人當時就要做到,讓我說句不好聽,也是因為周大人遇到了現在的陛下,如若換一位脾氣不好的,指不定哪次就給他砍了。”
這話真是大不韙了,但偏偏林南又在誇自己,朱元璋還真是不僅沒生氣,甚至嘴角微微翹起來。
“所以你便覺得他比周文昭好?”
“周文昭只是佔了一個運氣好?”
“不能這麼說。”
林南搖搖頭。
“只是想說,一旦給沈文謙機會,他能做出別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來。”
林南說完,看著朱元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當然,這都是我瞎琢磨的,今日的話你也別對別人說,以免讓人誤會了。”
朱元璋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原地,雙手背在身後,心思早就不在這條街上面了。
根骨。
他見過有根骨的人不少。
劉伯溫算一個。
徐達也算一個。
可這兩個人,一個已經老了,一個心思已經不是當年的想法了。
如今,林南提到了第三個人。
朱元璋是相信林南的眼光的。
這小子看人的眼光不會差。
況且,林南怕是都沒發現,他自己就是個有根骨的人。
能在華亭那種地方紮下去,能把鹽場和碼頭建起來,能跟百姓打成一片,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能入林南眼的人,應該不會錯。
朱元璋想到這裡,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回頭得把沈文謙的卷子翻出來看看,還有他這些年的考評、政績,都看一遍。
林南見他不說話,以為也被震驚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
“走了,不說這些了,前面好像有個園子,我還沒去過呢。”
兩個人又繼續往前走,可朱元璋的心思,已經飛回去了。
林南看出來了。
又逛了大約半個時辰,朱元璋看了看天色,說有事要先走。
林南也沒留他,兩個人在街口分了手。
外頭趕車的內侍小心翼翼地問:“陛下,回宮?”
朱元璋“嗯”了一聲。
馬車緩緩啟動,駛出崇文坊,匯入應天城的車馬人流之中。
隨後進了宮門,在乾清宮前停下。
朱元璋下了車,大步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吩咐身邊的內侍。
“去,把吏部把四年前的進士名錄拿來。”
“還有沈文謙的卷子,他這些年的考評、政績,能找來的都找來。”
內侍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
“陛下說的是華亭縣令沈文謙?”
朱元璋點點頭:“對,就是他。快去。”
內侍不敢多問,連忙小跑著去了。
朱元璋進了東暖閣,在龍椅上坐下,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出神。
不多時,內侍抱著厚厚一摞卷子回來了,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陛下,沈文謙的會試卷子、殿試卷子都在這裡了。”
“還有他這些年的考評記錄、政績冊子,以及他上過的幾道奏疏,都找來了。”
朱元璋放下茶盞,拿起最上面的那份卷子。
那是沈文謙洪武四年的會試卷子。紙已經有些發黃了,邊角也捲了起來,可字跡還是清清楚楚的。
朱元璋展開卷子,從頭看起。
跟自己印象裡面一樣,文章寫得四平八穩,引經據典,辭藻也算得上華美。
可要說有多出彩,倒也談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