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這考評這麼勉強（1 / 1）
跟當年那一科的狀元、榜眼比起來，確實差了一截。
也是因為如此，他耽擱了一年才選到官。
朱元璋看完會試卷子，又拿起考評記錄。
自上任前面一年都是中評，大多都是多次向戶部求助，百姓無糧，延期交賦稅。
直到兩年前有了鹽場政績做出來了，這種情況才結束。
再看考評，前面就不說了，只是近兩年的，即使把一個下縣都做到了中縣上面，勉強得到一個上評，但評語卻怎麼給人一股很勉強的意思呢？
察覺不對，朱元璋往後看寫評語的人，
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姓崔。
朱元璋看完閉著眼沉默了好一會兒。
內侍在旁邊垂手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不知過了多久，朱元璋睜開眼，朝內侍擺了擺手。
“明日朝會，知會吏部，讓他們都來。”
內侍應了一聲，連忙退下去傳旨。
朱元璋獨自坐在東暖閣裡，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發出一聲聲沉悶的響。
他不是氣沈文謙的考評被打成“中平”，而是氣這考評背後的事。
松江府華亭縣，一個下縣，兩年時間變成了中縣。
鹽稅增收四十萬兩，碼頭建成通航，百姓日子好過了，朝廷多收了銀子。
這些事情，隨便拎一件出來，評語都不應該這麼簡單。
可沈文謙的考評上，一個字都沒提。
考評人要麼是瞎子，要麼是故意不寫。
朱元璋想到這裡，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這些人，打壓人太明顯了。
……
隔日，奉天殿，朝會。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這次沒有設紗幔，面色看著比前幾日好了不少，只是偶爾還輕輕咳一聲。
底下站著文武百官，依次奏事。
前頭幾個衙門奏完，朱元璋一直沒怎麼開口，只是靠在椅背上聽著，面無表情。
等輪到吏部的時候，朱元璋忽然坐直了身子。
吏部尚書出列，躬身奏了幾件事，都是官員銓選、考滿之類的常規事務。
朱元璋聽完，沒有像往常一樣點頭說“知道了”，而是開口問了一句。
“吏部考功司的崔郎中，今日可在？”
底下的人群裡，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官員身子微微一僵。
他連忙從佇列裡走出來，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禮。
“臣，吏部考功司郎中崔文泰，參見陛下。”
朱元璋沒有叫他起來，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不鹹不淡。
“崔郎中，你管著天下官員的考評，責任不小啊。”
崔文泰低著頭，不知道陛下為何忽然提起這個，只能小心翼翼地應道。
“陛下言重了，臣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盡本分？”
朱元璋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不大，可大殿裡安靜得很，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崔文泰的額頭開始冒汗。
“朕問你，松江府華亭縣，這兩年如何？”
崔文泰愣了一下，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
他當然知道華亭縣的事。鹽場、碼頭、升縣，這些事鬧得沸沸揚揚的，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可問題是，陛下為什麼要問這個？
崔文泰心裡七上八下的，嘴上卻不敢耽擱，連忙答道。
“回陛下，華亭縣這兩年鹽政革新，頗有成效，縣令沈文謙勤勉任事……”
他話還沒說完，朱元璋就打斷了他。
“那你給沈文謙的考評，為何一字也不寫？”
崔文泰的聲音戛然而止。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窗紙的聲音。
崔文泰跪在地上，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當然記得自己給沈文謙的考評。
“勤勉有餘，才幹不足，然有工部林主事相助，時運很佳，勉強為上評”。
其實崔文泰這麼做，也是因為當年在應天選官的時候，沈文謙搶了他侄子想要的那個官職。
當時的華亭雖然不富，但卻有著鹽田的差事兒，所以崔家一致認為那個地方很好操作。
至於錢家那些當地的富商，崔家也沒放在心裡。
崔氏，名門望族清河崔氏一族，雖然只是旁支，但手裡的錢財卻很多的。
他們家有信心把讓子侄在那裡大展身手，卻沒想到那裡的差事兒被沈文謙先一步選了，自此，崔家便對沈文謙開始針對。
以往華亭的都是來要求延遲賦稅的，朝中對他感官也不好，如今要不是因為那位林大人……
想到這裡，崔文泰不知如何解釋，朱元璋卻不等了。
“崔郎中，難不成天下皆知華亭從下縣升為中縣的事情你卻不知？”
崔文泰低著頭，聲音發顫。
“臣……知道。”
“好，你知道這些，卻不公正。”
崔文泰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聲音發顫。
“陛、陛下，臣……臣是按往年的考評結合實際情況來評的……”
“往年？”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
“你倒是說說？往年華亭的政績雖不亮眼，卻也沒有差很多吧，不比台州？寧遠的好，可你給他們的考評可是上平啊。”
台州，寧遠兩地的知府正是崔家的人。
崔文泰說不出話來。
朱元璋看著底下那個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人，心裡的火氣並沒有因為這個人的沉默而消散，反而越燒越旺。
如果不是他昨日問起林南，心血來潮檢視。
那麼此事日後便會被封進冊子，日後沈文謙還有一年結束華亭的差事，按照考評，豈不是晉升困難？
這樣的事情，還有多少？
被後人看到這些，他朱元璋怎麼有臉。
朱元璋越想越生氣。
“吏部考功司這兩年，辦事越來越不像話了。”
“官員考評，是朝廷大計，關乎天下吏治。你們考功司要是連這點事都辦不好，朕不介意換人來辦。”
崔文泰渾身一震，連忙叩頭。
“臣知罪！臣知罪！臣回去之後一定徹查考功司的事務，有不當之處，立即整改！”
朱元璋看著他叩頭的樣子，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
“起來吧。”
崔文泰如蒙大赦，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退回了佇列裡。
他站在人群中，腿還在發軟，腦子裡嗡嗡的，一直到朝會結束都沒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