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刑警的終點與新的起點(1 / 1)
陳默的葬禮在一個陰沉的週三下午舉行。
雨水淅淅瀝瀝地敲打著殯儀館的玻璃窗,像是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面的節奏——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空氣裡有股混合的味道,雨水帶來的土腥氣、鮮花過度濃郁的甜膩,還有一絲消毒水殘留的刺鼻。
禮堂里人不多,三排椅子都沒坐滿。
前排是年邁的父母,母親蜷縮在父親的臂彎裡,肩膀無聲地顫抖。
後面坐著幾位穿制服的同僚,肩膀挺得筆直,臉上是職業性的肅穆。
追悼詞正在唸著:“陳默同志從警八年,破獲重大刑事案件二十七起,三次立功……”
聲音在空曠的禮堂裡迴盪。
陳默感覺自己在往下看,如果這團還沒散架的念頭還能算是陳默的話。
奇怪,沒有難過,也沒有火氣,就像在看別人的事,冷靜得自己都覺得離譜。
他能看到老隊長眼角的淚光沒擦乾淨,能看到新來的小張偷偷抹了把鼻子,還能看到禮堂最後一排,那個他追了三個月的連環殺手,正混在人群裡,嘴角掛著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果然來了。
這是陳默生前的最後一個案子。
嫌疑人王賀,表面上是溫文爾雅的圖書管理員,實則用五年時間製造了六起“意外死亡”。
手法精妙,邏輯嚴密,幾乎沒有留下物理證據。
陳默花了整整三個月,才從第六名受害者的社會關係網中,揪出了一條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連線,他們都曾在不同時間,向同一家社羣圖書館捐贈過舊書。
最後一刻的記憶湧了上來。
暴雨夜,爛尾樓。
王賀被逼到天台邊緣,身後是七層樓高的虛空。
他手裡握著遙控器,樓下停車場裡,那輛裝滿自制炸藥的二手車正閃爍著紅燈。
“陳警官,”王賀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平靜,“你知道你為什麼能抓到我嗎?”
陳默的槍口穩如磐石:“因為你留下了線索。”
“不。”王賀笑了,“因為我想讓你抓到。”
遙控器被按下。
陳默沒有選擇對射,那是電影裡的橋段。
在真實的千鈞一髮之際,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一個前撲將王賀撞離天台邊緣,同時右手以一種近乎本能的技巧卸掉了對方的手腕關節。
遙控器脫手,向樓下墜去。
爆炸聲從下方傳來,氣浪將兩人掀飛。
陳默最後的感知是失重,以及王賀那雙眼睛裡,某種計劃得逞的詭異光芒。
“……陳默同志用生命踐行了警察的誓言。”追悼詞進入尾聲。
那團模糊的意識開始渙散。
陳默沒覺得怕,反而有種“可算下班了”的荒唐感。
八年刑警生涯,見過的生死太多,輪到自己時,竟有點像解脫。
如果真有下輩子——
他想開家小店。
不用再面對血腥現場,不用再琢磨那些扭曲的心理,就賣點簡單能讓人樂出來的東西。
咖啡館?書店?或者……
黑暗徹底吞沒了意識。
先恢復的是聽覺。
斷斷續續的,像是隔著一層水。
有個女聲在播報什麼“……米花町……天氣……”
接著是嘈雜的音樂。
然後嗅覺醒了,一股陌生的味道,像是榻榻米的草蓆味,混著淡淡的黴味。
最後才是視覺。
眼皮沉重地掀開,刺眼的陽光正好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裡鑽進來,直直打在臉上。
陳默下意識抬手去擋,胳膊卻沉得不像自己的。
他撐著坐起來,腦子嗡嗡響。
眼前是間頂多十五平米的屋子。
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角堆著幾個沒拆的紙箱。
地板是舊的複合板,陽光照在上面,能看見浮塵慢慢打轉。
這不是他家。
也不是醫院。
陳默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細長,皮膚白,虎口光溜溜的,沒有常年握槍磨出來的那層厚繭。
他下床,腳踩在地上有點飄,踉蹌著挪到洗手間。
鏡子裡的臉很年輕,看著也就二十七八,黑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有剛睡醒的懵。
“這誰啊?”
話一出口,記憶的碎片就跟開閘似的湧進腦子裡。
陳默,二十五歲,華夏裔,父母早年在日本開中華料理店,三年前出車禍都沒了。
他自己從一所普通文科大學畢業,進了家小貿易公司做行政,上個月剛被裁。
存款……
嗯,省著點能吃三個月。
而地點是日本東京都的米花町二丁目。
時間還停留在平成年代。
陳默扶著洗手檯,花了足足五分鐘才把這兩輩子的記憶捋順。
他記得自己應該是死了,炸死的,抓最後一個兇手的時候。
也記得昨天,不對,是這個身子的昨天還在投簡歷,晚上吃了碗杯麵,看了集推理劇就睡了。
穿越?
這詞蹦出來的時候,陳默第一反應不是震驚。
而是是職業病犯了:可能性?動機?證據?
他走到窗邊,把窗簾徹底拉開。
典型的日本住宅區,電線杆子一根接一根,兩層小樓挨挨擠擠。
遠處能看見商業街的招牌,寫的全是日文,但他莫名其妙都認得。
更遠點,有棟樓造型挺扎眼,樓頂上掛著“毛利偵探事務所”的牌子。
毛利?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回書桌,在雜物堆裡翻。
昨天的報紙壓在水杯底下,頭版頭條是一行大字:
《連環縱火案兇手落網!名偵探毛利小五郎再建奇功!》
配圖是個留著小鬍子、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大叔,旁邊站著個一臉“又來了”表情的年輕女警,還有個戴大眼鏡、面無表情的小學生。
陳默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十秒沒眨眼。
翻到第二版。
《珠寶店搶劫案,三名劫匪在逃……》
第三版。
《公司社長密室身亡,警方初步判斷為他殺……》
第四版。
《居民區驚現無名男屍……》
陳默放下報紙,回到窗前,重新看外面那條街。
太陽明晃晃的。
主婦推著嬰兒車慢悠悠走過去。
便利店店員在門口掃地。
一切看著都挺正常。
但他知道,就在這條街的哪個角落,可能正有人要動手。
另一條街上,可能有偵探在追兇手。
更遠的地方,可能有個龐大的犯罪組織,正琢磨著幹票大的。
就算陳默上輩子沒將某部動漫仔細看完,此刻也知道了這是什麼地方。
這兒是米花町。
命案發生率比便利店打折促銷頻率還高的,米花町。
陳默靠在窗邊,忽然低低笑出了聲。
笑聲裡帶著荒唐,帶著無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憋久了的勁頭。
上輩子幹了八年刑警,天天跟罪犯鬥。
重生到一個命案多得跟打卡似的世界。
老天爺這玩笑開的,真是……
專業對口啊。
他目光掃過報紙上“毛利小五郎”那幾個字,又瞟了眼那個小學生。
記憶裡某個睡不醒的名偵探和某個天才小學生的形象,眼巴前這個慢慢重合了。
要真是那個世界——
“得先活下來。”陳默嘟囔了一句。
他環顧這間小破屋。
存款沒多少,工作黃了,技能……
上輩子的刑偵本事在這兒能幹啥?
當警察?
從巡查開始幹?
然後天天跟著那個糊塗偵探或者他背後那個小學生滿世界跑現場?
開偵探事務所?跟毛利小五郎搶生意?
還是……
陳默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推理小說上。
那是昨天原身在便利店買的打折書,封面上寫著“館系列最新作”。
一個念頭,冷不丁冒了出來。
清楚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