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的錢,我全都要!(1 / 1)
“嘉定伯周奎求見!”
通稟聲在大殿上回蕩,餘音未落,李自成就挑了挑眉毛。
“周奎?”李自成仔細想了想,突然笑了,“崇禎的岳父?周皇后的親爹?讓他進來。”
殿門開啟,一個老人小跑著進來。
說是跑,其實也就是快走。
六十來歲的年紀,頭髮花白,臉上堆滿了肉,把眼睛擠成兩條縫。
他穿著一件醬色繭綢道袍,料子是好料子,但款式普通,看著倒像個尋常富家翁。
只是那跑路的姿勢,弓著腰,邁著小碎步,臉上掛著諂媚的笑,活像一隻搖尾巴的老狗。
周奎一路小跑到殿中央,離李自成的龍椅還有七八步遠,“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跪得太急,膝蓋撞在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聽得人都替他疼。
但他顧不上疼,趴在地上就喊:
“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又高又尖,喊得格外賣力,喊完還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砰砰砰,一個比一個響。
李自成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沒想到啊,”他慢悠悠地開口,“你這個大明朝的國丈,崇禎皇帝的岳父,倒是第一個來向本王投降的。”
周奎趴在地上,不敢抬頭,只能看見他的後背微微發抖。
“嘖嘖!”李自成咂了咂嘴。
“聽說你女兒周皇后已經殉國了?你倒好,女兒剛死,你就來給殺女仇人磕頭了。”
周奎的身子僵了一下。
“周皇后是你的親生女兒嗎?”
李自成像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看著地上這團肉。
“為什麼你們父女倆性情相差這麼多?一個殉國,一個叛國,嘖嘖,真是龍生九子,子子不同啊。”
殿上響起幾聲壓抑的笑。
周奎趴在地上,臉漲得通紅。
他聽得出來那些笑裡的譏諷,聽得出來那些目光裡的嘲弄。
但他是誰?
他在崇禎朝混了十七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這點嘲諷算什麼?
不過,心裡卻在暗罵。
這李自成果然是泥腿子出身,沒讀過書,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有這麼當面揭短的嗎?
就算你知道我貪生怕死,你就不能裝裝樣子?
將來傳出去,你這個當皇帝的臉上就好看了?
但罵歸罵,周奎臉上可不能露出任何不滿。
他抬起頭,擠出一副諂媚的笑臉。
“闖王此言差矣,臣不是叛國,是棄暗投明!”
“崇禎那廝,剛愎自用,猜忌多疑,殺了多少忠臣良將?臣早就看不慣他了!”
“只是礙於君臣名分,不得不虛與委蛇。”
“如今闖王入京,解民倒懸,臣這是順應天意,投奔真主啊!”
他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橫飛。
“那崇禎,一天換一個宰相,把朝堂當兒戲!遼東戰事吃緊,他殺了袁崇煥。”
“流寇四起,他逼反了洪承疇;老百姓沒飯吃,他加徵三餉。”
“這是什麼狗屁皇帝?臣的女兒周氏,跟著這樣的皇帝,執迷不悟,為虎作倀,最後落得個上吊自盡的下場,那是咎由自取!”
“臣早就跟她斷絕父女關係了!”
殿上爆發出一陣鬨笑。
那些將領們笑得前仰後合,有的拍大腿,有的直抹眼淚。
“好一個斷絕父女關係!”
“這老東西,女兒剛死就來罵女兒,真是個人才!”
“崇禎要有這臉皮,也不至於上吊了!”
李自成也笑了,他靠在龍椅上,笑得直搖頭。
這周奎,簡直就是個活寶。
比戲臺上的丑角還會演。
周奎見大家都笑了,以為自己拍對了馬屁,連忙趁熱打鐵。
“闖王!臣願獻上一萬兩白銀,恭賀闖王登基稱帝!”
“整個周府,願為闖王馬首是瞻!闖王但有吩咐,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說完,又磕了三個響頭。
李自成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一萬兩?”他看著周奎,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你這個大明朝的國丈,就只值一萬兩?”
周奎愣了一下。
“臣……”他嚥了口唾沫,“臣家資微薄,這一萬兩已經是傾盡所有了……”
“傾盡所有?”李自成冷笑一聲,“你是覺得本王好糊弄,還是覺得本王跟崇禎一樣傻?”
周奎的臉白了。
“崇禎在位十七年,”李自成慢悠悠地說,“你們這些當官的,哪個不是貪得盆滿缽滿?”
“他在宮裡穿打補丁的龍袍,你們在外頭吃香的喝辣的。”
“他在前頭替你們扛著罵名,你們在後頭往死裡撈錢。”
“現在崇禎死了,你們就想拿仨瓜倆棗把本王打發了?”
周奎額頭上冒出汗來。
“兩萬!”他連忙說,“臣願獻兩萬兩!”
李自成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三萬!”周奎的聲音開始發抖,“三萬兩!闖王,這真的是臣的全部家當了……”
李自成緩緩搖了搖頭。
周奎急了:“那……那闖王要多少?您開個價,臣一定想辦法湊!”
李自成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全都要。”
周奎愣住了。
“闖王……”他乾笑兩聲,“您……您不會是在跟臣開玩笑吧?”
李自成的臉沉了下來。
“你覺得你配讓本王跟你開玩笑?”
周奎的笑僵在臉上。
“說實話,”李自成站起來,揹著手踱步,“我雖然恨崇禎,但我敬他是條漢子。”
“大敵當前,他沒跑,沒降,穿上龍袍,去煤山上吊了。”
“臨死前還在衣服上寫‘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這一點,我佩服他。”
李自成走到周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呢?你是他岳父,你女兒嫁給他十七年,給他生了兒子,現在你女兒死了,你第一個跑來給殺女仇人磕頭。”
“你不僅磕頭,還罵女兒罵女婿,恨不得把他們踩進泥裡,好換來新主子賞你一口飯吃。”
周奎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你以為你來獻殷勤,我就會感激你?”李自成的聲音冷得像刀子。
“你以為我是崇禎?你給我磕兩個頭,罵幾句先帝,我就會把你當忠臣?”
他直起身,掃了一眼殿上的將領們。
“我李自成是什麼人?我是被你們這些當官的逼得活不下去,才去造反的泥腿子!”
“我見過老百姓吃草根,吃樹皮,吃觀音土,最後吃自己的孩子。”
“我也見過你們這些當官的,一邊收著苛捐雜稅,一邊把銀子埋在地下,等著改朝換代接著享受!”
他指著周奎的鼻子。
“你那些錢,是貪來的,是搶來的,是從老百姓骨頭裡榨出來的!不是你的!”
“現在,該還回來了!”
周奎嚇得魂飛魄散,趴在地上連連磕頭。
“闖王饒命!闖王饒命!臣願意交出全部家當!十萬兩,臣願意獻出十萬兩!”
李自成冷笑一聲:“全部家當就十萬兩?騙誰呢?”
“真的!真的!”周奎急得快哭了,“闖王明鑑,臣真的只有這麼多!”
“崇禎那廝,他自己都窮得穿補丁衣裳,國庫里老鼠都不願意待,臣就是想貪,也沒地方貪啊!”
李自成根本不信,揮了揮手。
“來人,把這忘恩負義的東西拖下去,嚴刑拷打,什麼時候把家產全部交出來,什麼時候停。”
“要是敢藏一兩銀子,就讓他嚐嚐咱們刑獄裡全部的傢伙。”
幾個如狼似虎計程車兵衝上來,架起周奎就往外拖。
“闖王!闖王饒命啊!”周奎殺豬似的嚎起來,“臣願意交!臣真的願意交啊!臣只有這麼多啊!”
他掙扎著,拼命扭過頭,目光在殿上亂掃。
突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落在了跪在一旁的劉旭身上。
劉旭渾身一僵。
周奎盯著他,盯著那張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臉,盯著那張跟太子一模一樣卻滿是傷痕的臉。
他眯著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劉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要被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