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斷臂亡國公主朱媺娖(1 / 1)
劉旭一路走回那個小院,腳步平穩,面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後背的衣裳已經溼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風一吹,透骨的涼。
推開房門,他反手把門關上,整個人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雙腿一軟,差點滑坐在地上。
剛才那一幕,太險了。
李自成看他的眼神,像懸在頭頂的刀,隨時可能落下來。
這皇宮太危險了。
不,是整個北京城都太危險了。
稍不注意露出破綻,就是死路一條。
劉旭走到桌邊,拎起茶壺往嘴裡灌。
水是涼的,順著喉嚨下去,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又灌了幾口,才稍稍平復了狂跳的心。
李自成越來越懷疑他了。
雖然今天用話術糊弄過去了,但那只是暫時的。
等哪天他沒有利用價值了,等哪天真太子被推到陣前,他的死期就到了。
必須逃,必須儘快逃。
可怎麼逃?
正想著,外面傳來腳步聲。
“王爺。”一個士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闖王讓送東西來了。”
劉旭整了整衣裳,開啟門。
幾個士兵抬著東西進來。
一張書案,一把椅子,文房四寶,還有一大摞紙張和一摞書籍。
他們把東西放下,為首那個士兵說。
“王爺,闖王說了,讓您儘快把檄文寫出來,寫好了,交給外面看守就行。”
劉旭點點頭:“知道了,我需要安靜,你們先出去吧。”
幾個士兵退了出去,門重新關上。
劉旭看著桌上那堆東西,頭疼起來。
他走到書案前坐下,拿起一支毛筆。
筆桿是上好的青竹,筆頭是狼毫,捏在手裡輕飄飄的,跟他前世用慣的圓珠筆完全是兩碼事。
他試著在紙上畫了一道。
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劉旭苦笑一聲,放下筆。
他不敢寫。
一旦寫了,字跡就會暴露。
他是假的,他不知道朱慈烺的字長什麼樣。
就算他硬著頭皮寫出來,萬一傳出去,被哪個認識太子字跡的人看見,一切就完了。
可要是不寫,李自成那邊怎麼交代?
劉旭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一本書翻看起來。
書是明末常見的刻本,印刷工整,字型是標準的館閣體。
他又翻了翻另一本,是手抄的,字跡潦草一些,但也是規規矩矩的毛筆字。
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半天,試圖從中找出一些規律,看看這個時代的人寫字有什麼特點。
時間一點點過去。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
劉旭心裡一緊。
催稿的來了?
“誰?”他問。
門外沉默了一瞬,然後響起一名女子的聲音,輕柔,帶著幾分怯意。
“皇兄,是我,我來看看你。”
劉旭愣住了。
皇兄?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能叫他皇兄的,又是一位女子,只能是崇禎皇帝的某個女兒。
崇禎有幾個女兒?
史書上記載,崇禎有六個女兒,但大多數都夭折了,活到明朝滅亡的只有兩個。
李自成進城那天,崇禎為了防止女兒被敵軍侮辱,揮劍殺女。
一劍砍死了小女兒昭仁公主,又一劍砍向長女朱媺娖。
朱媺娖下意識用手擋,被砍斷了左臂,也有說是右臂的,史書記載不一。
然後崇禎就沒再補刀,匆匆忙忙去煤山上吊了。
朱媺娖暈倒在血泊裡,被後來的闖軍發現。
李自成倒是沒有為難她,讓人把她送到外公周奎家養傷。
如果史書記載沒錯,眼前這個,應該就是朱媺娖了。
崇禎唯一活下來的女兒。
劉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親切。
“原來是媺娖皇妹,請進!”
門推開了。
一個少女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她往裡走了兩步,屋裡的光線落在她身上,劉旭終於看清了她的模樣。
十四五歲的年紀,身量還未完全長開,纖細得像一株剛抽條的柳樹。
穿著一件素色的褙子,沒有任何裝飾,料子也只是尋常的細布,不是宮裡那種織金繡鳳的宮裝。
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只用一根木簪彆著,臉上不施脂粉,乾乾淨淨的。
五官生得極好,眉是遠山黛,眼是秋水橫,鼻樑挺秀,唇色淡淡。
只是那雙眼睛裡,沒有少女該有的靈動和光彩,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最刺目的是她的右邊。
右邊的袖子空落落的,從肩膀處往下,什麼都沒有。
袖子被整齊地折起來,用一根帶子繫著,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晃盪。
斷臂。
劉旭心裡一緊。
這就是那個被親生父親一劍砍斷手臂的公主。
這就是那個一夜之間失去父皇母后,失去一切的人。
朱媺娖站在門口,看著屋裡的劉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皇兄!”
她撲過來,一把抱住劉旭,伏在他肩上,嗚嗚地哭起來。
劉旭僵住了。
他能感覺到那個瘦小的身體在他懷裡發抖,能感覺到肩膀上的衣裳被淚水打溼,能聽到那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父皇,母后,他們……都死了。”
朱媺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妹妹也死了,兩位弟弟失蹤,就剩我們兩個了。”
“我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一位親人了。”
劉旭站在那裡,手足無措。
懷裡這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女,是真實的。
她的眼淚是熱的,她的身體在顫抖,她的悲傷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淹沒了他。
劉旭慢慢抬起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了!好了!”他低聲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不哭,皇兄在呢!”
劉旭努力在想,自己該怎麼安慰呢?
“沒事了,都過去了。”劉旭輕輕拍著她。
“活著就好,父皇母后也不希望你哭得如此傷心。”
朱媺娖哭了很久,久到劉旭的腿都站麻了。
她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抽噎,最後只剩下一聲聲的抽泣。
劉旭扶著她,讓她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遞給她。
“喝點水,緩緩。”
朱媺娖接過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
眼睛還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鼻尖也紅紅的,看著可憐極了。
劉旭在她對面坐下,等她情緒穩定了些,才問:“你怎麼來了?外面那些士兵沒攔你?”
朱媺娖放下杯子,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是李先生帶我來的。”
“李先生?”
“嗯,我想見皇兄,可是沒人肯幫我。”
“後來李先生看見我在那兒哭,問我想幹什麼,我說想見你,他就帶我過來了。”
劉旭心裡一動。
姓李,有能力帶一個前朝公主來見被軟禁的“宋王”,在大順軍中有這個地位的,只能是那個人了。
李巖。
李自成麾下的頂級謀士,也是大順軍中罕見的“另類”。
別的將領進了北京,忙著搶錢搶女人。
只有李巖,四處張貼安民告示,約束軍紀,甚至還勸李自成不要濫殺降官。
據說他是個讀書人出身,原本是舉人,後來投了義軍,但骨子裡還保留著讀書人的那一套仁義道德。
在人均禽獸的大順軍裡,李巖確實像個異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