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娘不愛吃（1 / 1）
陸家灶房。
半個屋子堆著柴火，依舊坑坑窪窪。
黑漆漆的四方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豐盛。中間是一大盆黃澄澄、油汪汪的雞湯，上面浮著一層金亮的油花，散發著陣陣誘人的香味。
一大碗昨天剩下的回鍋肉回鍋再炒，添了把蒜苗，香氣更加濃郁。
一盤清炒的小青菜，一碗淋了香油和油辣子的泡蘿蔔。
煤油燈換了個新捻子，發出來的光似乎都亮堂了幾分，將一家人臉上的紅暈照得清清楚楚。
陸建國先給李秀蘭舀了滿滿一碗湯，裡面特意放了只肥碩的雞腿。
“辛苦了！娃兒他媽。”
他的聲音有些硬，可這心意誰都看得懂。
“遠兒，這個給你吃，娘不愛吃！”
李秀蘭把雞腿夾給了陸遠。
陸遠看著碗裡的雞腿，想起上一世母親有什麼好吃的都省給他們兄弟吃，更不要說為了給自己娶老婆，省吃儉用，最後積勞成疾，早早離開了人世。
有一種愛叫“娘不愛吃”！
陸遠鼻子一酸，強忍淚花，把雞腿夾給了妹妹。
“小雪，雞腿給你吃，補補身體，你看你都瘦得像只猴了。”
陸雪最小，卻也最懂事。
她把雞腿夾起來放到了陸建國的碗裡，說道：“爹是一家之主，幹活路最辛苦，雞腿給爹吃。”
陸建國沒想到，自己反對女兒讀書，這孩子卻是孝心最好的。
他看著碗裡的雞腿，心中一陣難受，眼眶都有些溼潤了。
“么女，爹想通了，農村人守著一畝三分地，一輩子沒有出路，只有多讀書，才有出息，以後我們全家都供你上學……”
“爹……”
陸雪激動萬分，淚水嘩啦啦流了下來。
“你娘為這個家操勞，她是最辛苦的！”
陸建國又把雞腿夾給了李秀蘭。
李秀蘭還想要夾給陸森，卻被他按住了手。
“娘，你最辛苦了，你吃吧。”
她吸了吸鼻子，欣慰的笑容裡帶著點心疼。
“你這孩子最實誠，娘今天碰到村口的劉媒婆，讓她幫你說一門親事。”
“娘，你操心啥子呢？大哥喜歡村頭那個何家老二。”
陸遠笑著打趣，從盆裡挑出另一個雞腿，不動聲色夾到了父親的碗裡。
“原來大哥喜歡何怡姐啊！”
陸雪恍然大悟，顯然認識這個何怡。
“莫得這回事，你們別聽老二瞎說。”
陸森急得直搖手，老臉卻紅了。
“老大，既然你喜歡何怡，娘就託人去問問，萬一人家也中意你呢？”
李秀蘭看著老大那個樣子，知道兒子肯定喜歡人家。
因此，她覺得可以找媒婆去問問，說不定兩人還真就成了呢？
“老大也不小了，是該成家了。”
陸建國也嗯了一聲表示贊同。
“你們還是先給老二討老婆吧，我不著急。”
陸森看向了陸遠，顯然更心疼這個弟弟。
其實，上一世，就是因為幫陸遠湊天價彩禮，掏空了家裡。
後來家裡沒錢給何家彩禮，再加上後來大哥在磚瓦廠砸斷了腿，這門親事也就黃了。
這一世，陸遠自然不會讓這種情況再次發生，他要看著這對有情人終成眷屬。
“大哥，你的年紀比我大，我還可以再等等。”
陸遠給大哥夾了一塊雞肉，笑著說道：“我覺得何怡跟你挺般配的，你就說你喜不喜歡人家吧。”
“人家……人家不一定……看得上我……”
陸森眼神閃躲，紅著臉支支吾吾道：“我……我這個樣子……怕是配不上人家……”
“哈哈哈……”
陸遠樂呵呵笑道：“爹，娘，你們看見沒有？老大就是喜歡人家，還不好意思吶。”
“何怡那姑娘長得水靈，家教也好，娘也看得起，我明天就找媒婆去問問。”李秀蘭笑著說道。
“何家那丫頭是好看，村裡好多單身漢盯著吶。聽說好多媒婆上門說過親都沒有成，估計彩禮不會少！”
陸建國嘖嘴搖頭，臉上滿是擔憂。
“還不是都怪你，幫遠兒湊的彩禮，你轉頭就買了小牛兒和那些雞鴨，要不然，可以給老大當彩禮。”
李秀蘭苦著臉埋怨道。
原來，幫陸遠湊的彩禮錢，退婚之後，陸建國就買了一頭小牛兒和幾隻蛋雞蛋鴨。
現在這個時代，牛作為農村耕地的必備生產工具，每家每戶基本上都會喂一頭牛。
至於雞鴨主要是用來下蛋，拿蛋去賣錢，是不捨得殺來吃的。
“沒事，娘，我們的飼料作坊開張了，到時候我給大哥出彩禮。”
陸遠笑著拍了拍胸脯。
“對了，說起飼料啊！”
李秀蘭似乎想起了什麼，停住筷子看向陸遠，說道：“遠兒，你配的那個新飼料，我們今天餵了那些雞鴨，你猜咋樣？”
“咋樣？”
陸建國也抬眼看來。
“下了！真的下了！”
李秀蘭語氣裡帶著不可思議的驚喜：“雞和鴨子都下了蛋，我剛剛撿回來，足足十個！”
這麼多？
陸遠一家人都驚呆了。
“加上上午我撿到的六個，足足十六個！”
李秀蘭補充道。
“這麼說，家裡的雞鴨今天都下了蛋？沒有歇窩？那個飼料真的那麼神？”
陸建國覺得不可思議，扭頭看向陸遠。
“是啊，遠兒配的料，真的就是那麼神！”
李秀蘭也笑著看向兒子。
“爹，娘，雞鴨下蛋，跟人幹活是一個道理。”
陸遠嚥下嘴裡的飯，這才解釋道：“你給它吃的就是點糠皮野菜，它自己活命都勉強，哪來多餘的力氣天天給你下蛋？那不是‘歇窩’，那是身子‘虧空’得下不動了。”
“好像是這麼一個理。”
陸建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個時代，人都吃不飽，誰還有糧食飼料去餵雞鴨。
因此，營養不良的雞鴨，怎麼可能長得好？又怎麼可能多產蛋呢？
“就好比這湯，你只給一瓢清水，就是熬幹了也煮不出這個味。”
陸遠用筷子輕輕點了點桌上的雞湯，繼續說道：“得有雞肉，有油水，有火候，我配的飼料，就是把雞鴨需要的油水和火候，按它們最需要、最能吸收的樣子配好。”
“營養跟上了，身體底子好了，雞鴨自然就能下蛋了，只要不是生病、換羽這種特殊時期，天天產蛋，不是啥稀奇事。”
他的這番話，比喻恰當，簡單易懂，直白平實，卻像一道光，照進了陸建國這個老農民固有的認知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