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死太便宜你了(1 / 1)
可謝沉舟沒給她回答。
他只是日復一日的教著她,教她如何處理朝事,如何平衡朝中的勢力,如何打壓那些不安分的世家。
直到謝嶠十三歲親政的那一日,謝沉舟從瓊華別苑徹底消失。
他孤身一人,去了那座早已為他和江芷衣備好的陵寢。
墓室深處,寒冰棺靜靜擱置。
棺中的女子容顏依舊,眉眼溫婉,彷彿只是沉沉睡去,半點沒有歲月侵蝕的痕跡。
可站在棺前的謝沉舟,卻早已不復當年模樣。
他緩緩俯身,親手為江芷衣換上了兩人大婚那日,她身著的大紅喜服,襯得她肌膚勝雪。
隨後,他也換上了同款的大紅喜服,濃烈的紅衣裹著他蒼白憔悴的面容,更顯悽楚。
他抬手按下墓室之中的斷龍石,巨石轟然落下,徹底將外界與墓室隔絕。
做完這一切,謝沉舟沒有絲毫猶豫,靜靜躺進了寒冰棺中,長臂緊緊環住棺中長眠的女子,將臉埋在她微涼的頸間,緩緩閉上雙眼。
唇角微微上揚,漾開一抹釋然又滿足的笑意。
與她生同衾,死同穴。
自她撒手離去的那一日起,這便是他心心念念,唯一想做的事。
疼。
鑽心的疼,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是江芷衣恢復意識的剎那,唯一清晰的感知。
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明黃色的紗帳,繡著繁複的雲紋,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龍涎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還未等她回過神,便撞進了一雙深邃如寒潭的漆黑眼眸。
面前的謝沉舟一身黑色常服,沒了鬢角的霜雪,烏黑的長髮用金冠高高束起,腰墜瓔珞。
眼前的男人,一身玄色常服,衣料是上等的雲緞,繡著暗金盤龍紋,烏黑的長髮束在赤金冠中,腰側垂著瓔珞玉墜,身姿挺拔,眉眼凌厲。
他就坐在塌邊的梨花木椅上,靜靜看著她,黑眸沉鬱著恨意。
江芷衣坐在軟榻上,身上只著一件粉色寢衣,早已被薄汗浸溼,緊緊貼在身上,幾縷碎髮黏在汗溼的額角,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她怔怔望著眼前人,過了許久,混沌的意識才漸漸清晰,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這是回來了。
四目相對,空氣凝滯,兩人就這般沉默著,誰都沒有先開口,殿內靜得能聽到拂過窗柩的風聲。
良久,端坐的帝王終於打破了這片死寂,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江芷衣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語氣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殺了我吧。”
短短四個字,像一把鈍刀,瞬間將謝沉舟堵在喉間的千言萬語,盡數割碎,噎在原地。
謝沉舟心口猛地一抽,一陣尖銳的疼意襲來,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不屬於他的片段,心頭便是更恨了。
“死太便宜你了。”
他咬牙,聲音冷得像冰,
“你就該被鎖在這囚籠裡,永生永世的侍奉我。”
聽著他的話,江芷衣唇角緩緩扯出一抹冰冷的諷刺,眼神裡沒有半分懼色,
“成王敗寇,我是先帝的皇后,要侍奉也是下去為他陪葬,可沒有侍奉你的道理。”
話音剛落,心口驟然傳來一陣細密的絞痛。
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狠狠扎著,疼得她臉色瞬間慘白。
額角冷汗涔涔落下,身子忍不住彎了下去,雙手緊緊按著胸口,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她疼,謝沉舟比她更疼。
她總是這樣,最知道做什麼能讓他更疼。
他用了半條命才將她救回來,就是為了讓她去給蕭淮那個廢物陪葬的?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頜,指腹重重的碾過她的唇角,
“江芷衣,你很好。”
她就不能給他服一個軟,哭著求他寬宥她?
或許,他便能大發慈悲的饒過她。
可她永遠都學不會。
對另一個紅塵的他,她不是很會哄嗎?
怎麼一回到這裡,對著他,就什麼都忘了,只剩下滿身稜角與刺?
江芷衣疼得渾身發顫,她分不清這心口的劇痛,是情人蠱在傳遞著兩人的情緒,還是她自己的心,真的痛到了極致。
五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錦被,指節泛白,她強忍著劇痛,緩緩抬眼,聲音沙啞得厲害,
“不捨得殺我,就放開。”
她已經喝了毒酒,本來就是不想活了。
是他非要將她強行扯回來的。
他現在又委屈什麼呢?
謝沉舟被她的話氣得渾身發抖,怒火直衝頭頂。
他狠狠攥住她的手腕,指力幾乎要捏斷她的骨頭,咬牙切齒道,
“你以為我真的不捨得殺你?”
心口的疼痛愈發劇烈,江芷衣眼前陣陣發黑,卻依舊強撐著,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那就殺。”
話音落,她騰出另一隻手,猛地伸手,拔下他頭頂束髮的金簪,反手便對準了自己的心口,指尖用力,緩緩朝著皮肉刺去。
就在金簪尖兒堪堪觸碰到肌膚的那一刻,謝沉舟猛地抬手,狠狠將她手中的金簪揮了出去。
‘噹啷’一聲,金簪落地。
束髮的赤金冠也隨之掉落,烏黑的長髮瞬間散亂下來,垂落在肩頭,平日裡威嚴帝王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狼狽與慌亂。
江芷衣看著他的模樣,倏忽笑了。
謝沉舟被她笑得心頭火起,又痛又怒,再也待不下去,索性猛地轉身,大步踏出了甘露宮。
邁出殿門的那一刻,他冷聲吩咐守在門外的宮人,
“看好她,半步都不準離開,殿內所有尖銳物件,盡數收走,若是她再尋死,你們全部陪葬!”
他好不容易才將她救回來,怎麼可能讓她就這麼輕易死去。
他要把她困在身邊,好好折辱她,讓她認清自己的錯,讓她再也不敢說尋死的話,讓她永遠都逃不開他。
江芷衣在榻上坐了許久,直到心口的疼痛漸漸緩和,才伸手掀開身上的緞被,緩緩下了榻。
外頭有宮人守著,她出不去。
便只得扶著門框,問殿外侍奉的宮人,
“我睡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