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朝中暗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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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金磚漫地,龍香繚繞。朱由檢端坐於龍椅之上,面色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寒意。

他的手中,捏著一份加急奏報。紙張有些褶皺,顯然是經過快馬日夜兼程送達的。

“高迎祥已被李自成生擒,流寇主力潰散,陝南大定。巡撫陳奇瑜勾結流寇,剋扣軍餉,證據確鑿,現已羈押。”

這是孫傳庭的親筆字跡,字字鏗鏘。

朱由檢看完最後一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他將奏報輕輕扔在御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好。”朱由檢開口,聲音不高,卻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李自成這把刀,果然鋒利。朕沒看錯人。”

臺下,文武百官分列兩旁。

文官居左,武將居右。

此刻,文官佇列中的氣氛有些凝重。不少人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神閃爍,不敢與皇帝對視。

首輔周延儒出列,手持笏板,深深一拜。

“陛下,”周延儒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幾分,“李自成雖有剿匪之功,但他擅自扣押朝廷二品大員陳奇瑜,此舉恐有跋扈之嫌。陳大人乃封疆大吏,若無三司會審的確鑿證據,豈能由一介武夫隨意拿下?此例一開,日後武將皆可隨意抓捕文官,朝廷法度何在?綱常何存?”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表面上是在維護法度,實則是在保陳奇瑜,更是在試探皇帝的底線。

朱由檢的目光落在周延儒身上,眼神如刀。

“周愛卿,”朱由檢緩緩說道,“你口口聲聲說法度。那朕問你,陳奇瑜勾結流寇,致使潼關伏兵險些得逞,差點害了朕的五萬精銳,這算不算死罪?他剋扣軍餉四十萬兩,導致前線將士忍飢挨餓,這算不算貪墨?李自成附上的供詞、賬本、以及被剋扣軍餉計程車兵聯名血書,難道都是假的?”

周延儒心頭猛地一跳。

他確實收了陳奇瑜的重金,承諾保他平安。他也以為,只要咬住“程序正義”,就能把這事拖過去。

但他萬萬沒想到,李自成不僅動作快,而且心思細,連人證物證都準備得如此齊全。

“臣……”周延儒頓了頓,強行鎮定下來,“臣並非替陳奇瑜開脫。只是覺得,此事應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共同審理,方能服眾。李自成身為武將,越權行事,終究不合規矩。”

“規矩?”朱由檢突然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他的腳步聲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群臣的心口上。

“朕的規矩,就是保境安民!”朱由檢站在周延儒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誰阻礙剿匪,誰就是國賊!誰剋扣軍餉,誰就是叛徒!別說是個巡撫,就是親王,朕也照殺不誤!”

大殿內一片死寂。

連呼吸聲都彷彿停止了。

無人敢出聲,無人敢抬頭。

溫體仁倒臺後,朝中不少人以為,皇帝還是會像以前那樣,被文官集團牽著鼻子走。

但他們錯了。

現在的朱由檢,不再是那個剛登基時手足無措的少年天子。

他是從地獄爬回來的修羅。

“傳旨!”朱由檢大喝一聲。

“臣在!”內閣中書連忙出列。

“陳奇瑜革職查辦,即刻押解回京,由錦衣衛牽頭,三司會審!若罪名屬實,斬立決!其家產全部抄沒,充入國庫!”

“遵旨!”

“另外,”朱由檢轉頭,目光如電,射向兵部尚書王承胤,“王尚書,陝西軍餉五十萬兩,為何到了潼關只剩十萬?剩下的四十萬,去哪了?”

王承胤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饒命!臣……臣也是受人矇蔽,下面的人辦事不力,臣不知情啊!”

“不知情?”朱由檢冷笑,“兵部的調令是你籤的,銀子的流向是你批的。現在你說不知情?你是真不知情,還是替別人背鍋?”

王承胤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自己完了。

這筆錢,有一半進了周延儒的口袋,另一半被他和幾個親信分了。

原本以為做得隱秘,沒想到李自成在潼關直接抓了押運官,搜出了秘密賬本。

“錦衣衛!”朱由檢再次大喝。

“臣在!”

駱養性從殿外閃入,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殺氣騰騰。

“把王承胤拿下,即刻抄家!徹查他的賬目,牽連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個都不許放過!”

“是!”

兩名錦衣衛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王承胤拖了出去。

王承胤拼命掙扎,大喊:“陛下饒命!周大人救我!周大人……”

話還沒喊完,就被錦衣衛捂住了嘴,拖出了大殿。

朝臣們個個噤若寒蟬,腿肚子都在打轉。

這才幾天?

兵部尚書沒了,陝西巡撫完了。

皇帝的殺氣,比從前重了十倍。

以前那種“君臣共治”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周延儒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他看著王承胤被拖走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恐懼。

他知道,下一個,很可能就是自己。

散朝後,周延儒府邸。

書房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周延儒來回踱步,臉上的從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猙獰和焦慮。

“大人,”一名心腹幕僚低聲道,聲音有些發顫,“王尚書被抓,咱們那條線斷了。陳奇瑜要是招供,恐怕會咬出您來。那四十萬兩銀子,有一半在您這……”

“他不會招的。”周延儒咬牙切齒道,“他家人還在咱們手裡。他敢亂說,全家都得死。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麼選。”

“可是,大人,”幕僚猶豫了一下,“錦衣衛的手段,您也知道。駱養性那是活閻王,沒人能扛得住他們的刑罰。萬一陳奇瑜熬不住……”

“那就讓他閉嘴。”周延儒眼中閃過一絲狠毒,停下腳步,“派人去牢裡,‘照顧’一下陳奇瑜。讓他病死,或者意外身亡。總之,不能讓他活著見到三司會審的那天。”

“這……風險太大。”幕僚面露難色,“現在錦衣衛盯得緊,京城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一旦出事,立刻就會查到咱們頭上。”

“顧不了那麼多了!”周延儒一拍桌子,“若是陳奇瑜招了,咱們誰都跑不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把!”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還有,李自成那邊呢?”周延儒問,“他在陝西勢頭太猛,若是讓他徹底平定流寇,回了京,那就是大功一件。到時候,他想動誰,皇上都會支援。咱們更不好過。”

“大人意思是……”幕僚眼睛一亮。

“給張獻忠透個信。”周延儒壓低聲音,語氣陰冷,“告訴他,李自成糧草已斷,正是偷襲的好機會。讓他拼死一搏。還有,切斷李自成的糧道。沒有糧食,他的兵撐不了多久。餓死的軍隊,比打敗的軍隊更容易處理。”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張獻忠那邊,一直有咱們的聯絡人。”

“去吧。”周延儒揮揮手,“記住,手腳乾淨點。”

幕僚退下後,周延儒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色陰沉,烏雲密佈,彷彿要壓下來一般。

“朱由檢,你想做中興之主?沒那麼容易。”周延儒喃喃自語,“這大明的天下,是我們文官的天下。幾百年來,都是如此。你一個皇帝,鬥不過我們整個階層。”

“只要拖垮了李自成,拖垮了新軍,你就還得靠我們。到時候,這朝堂,依舊是我們說了算。”

陝西,西安府。

夜色深沉,寒風呼嘯。

李自成剛回到衙門,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就接到了京城傳來的密信。

送信的是錦衣衛的一名密探,偽裝成夥計,混進了廚房。

“將軍,”密探低聲道,“京城出大事了。王承胤被抓,抄家。皇上正在嚴查軍餉案。周延儒似乎有些慌了,這幾天閉門不出,府邸周圍多了不少生面孔。”

李自成接過信,快速掃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王承胤倒了?好!”李自成將信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嚼碎嚥下,“這一倒,兵部那邊應該會老實一陣子。至少,接下來的軍餉,沒人敢明目張膽地剋扣了。”

“將軍,”劉宗敏走進來,神色凝重,打斷了李自成的思緒,“出事了。”

“怎麼了?”李自成眉頭一皺。

“糧草被截了。”

“什麼?”李自成猛地站起,椅子被撞翻在地,“在哪?”

“在漢中道上。”劉宗敏沉聲道,“一批運往陝南前線的糧車,被一群‘土匪’搶了。看守的五十名士兵,全被殺了,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李自成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土匪?這時候,哪來的土匪敢搶官糧?還能動用五十人的隊伍,全殲守軍?”

“現場留下了痕跡。”劉宗敏從懷中掏出一塊布片,遞了過去,“這是在屍體旁找到的。這是江南織造局的特供布料,只有高官才用得起。普通的土匪,穿不起這種衣服。”

李自成接過布片,仔細檢視。

布料細膩,紋路獨特,確實是京城高官用的貨色。

“有人不想讓咱們打贏。”李自成將布片捏得粉碎,粉末從指縫間落下,“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

“是周延儒?”劉宗敏問。

“除了他,還有誰有這麼大膽子?又有誰能調動這種資源?”李自成冷笑,“看來,朝中的鬥爭,已經燒到前線來了。他們以為斷了糧,咱們就得撤軍,就得潰敗。”

“將軍,怎麼辦?”劉宗敏焦急道,“前線士兵只有三天的口糧了。若是斷糧,軍心必亂。”

“三天?”李自成沉思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夠了。”

“夠什麼?”

“夠打一場仗。”李自成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漢中一帶重重一點,“張獻忠肯定得到了訊息,以為咱們斷糧,一定會趁機偷襲。咱們就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劉宗敏一愣。

“對。”李自成轉身,語氣果斷,“傳令,全軍偃旗息鼓,裝作慌亂撤退的樣子。把空糧袋扔在路上,製造缺糧假象。營地裡多插旗幟,少留人影,讓他們以為咱們真的跑了。”

“那真糧草呢?”

“藏起來。”李自成說,“讓百姓幫忙,分散藏在各村各戶。告訴百姓,打完仗,雙倍償還。咱們之前在陝西做的信譽,這時候該用上了。”

“明白了。”劉宗敏點頭,“那伏兵怎麼安排?”

“所有主力,埋伏在褒斜道兩側的山林中。”李自成指著地圖上的一個狹窄山谷,“這裡是張獻忠必經之路。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等他們進入包圍圈,再動手。這一次,不僅要消滅張獻忠的主力,還要活捉張獻忠本人!”

“是!”劉宗敏領命。

“還有,”李自成頓了頓,眼神冰冷,“派斥候死死盯著周延儒在京城的動向。他只要再敢動一次手,咱就讓他身敗名裂。咱們在前線拼命,他們在後面捅刀子,這筆賬,遲早要算。”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劉宗敏轉身離去,腳步堅定。

深夜,張獻忠營地。

篝火通明,酒肉飄香。

張獻忠坐在虎皮椅上,大口喝酒,滿臉通紅。

“哈哈!李自成斷糧了!真是天助我也!”他大笑道,聲音粗獷,“那幫京裡的老爺們,總算幹了件人事!”

“大王,”一名謀士在一旁勸道,神色有些擔憂,“李自成狡詐多端,不可不防。說不定這是誘敵之計。咱們還是謹慎為好。”

“誘敵?”張獻忠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人都餓肚子了,還誘什麼敵?你看探子回報,路上全是丟棄的糧袋,士兵都在挖野菜, camp裡也沒多少炊煙。這是真的!李自成這次是栽了!”

他猛地站起來,揮舞著手中的大刀。

“機會難得!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今晚集結人馬,突襲李自成大營。殺了李自成,陝西就是咱們的了!到時候,咱們也能招安,做個大大的官!”

“可是……”謀士還想再說。

“別可是了!”張獻忠瞪了他一眼,“再猶豫,肉就涼了!傳令,全員出擊,目標褒斜道,直插李自成後背!”

“遵命!”

眾將領命,紛紛起身備戰。

張獻忠興奮地走來走去,腦海中已經浮現出自己踩著李自成腦袋,向朝廷邀功的畫面。

他不知道,一張大網,已經向他張開。

更不知道,那個曾經和他一起造反的李自成,現在已經變成了大明朝最鋒利的刀。

這把刀,專砍不義之人。

西安城外,荒野。

寒風凜冽,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李自成站在高處,望著遠處的火光。

那是張獻忠營地燃起的火把,像一條長龍,正向褒斜道蜿蜒而來。

“來了。”劉宗敏低聲說,手按在刀柄上。

“嗯。”李自成淡淡道,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傳令,伏兵就位。弓箭手準備好,火銃隊檢查火藥。等他們完全進入包圍圈,再動手。我要一網打盡。”

“是。”

黑暗中,數萬明軍靜靜潛伏。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甲冑摩擦的細微聲響。

士兵們緊緊握著手中的武器,眼中燃燒著怒火。

他們想起了被剋扣的軍餉,想起了被餓死的兄弟,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奸臣。

這一戰,不僅是為了剿匪。

更是為了證明,大明的新軍,不可戰勝。

也是為了告訴朝中那些奸臣:

想搞小動作,先問問手中的刀答不答應。

遠處,馬蹄聲越來越近,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張獻忠的大軍,正一步步走向死亡。

李自成握緊了手中的橫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周延儒,你在京城看著吧。”李自成心中默唸,“這一戰之後,我看你還怎麼蹦躂。”

“來吧。”

隨著李自成的一聲低語,埋伏在山林中的數萬大軍,如同蓄勢待發的猛獸,靜靜地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風更大了,吹散了雲層,露出了漫天繁星。

星光下,一場決定陝西命運,甚至影響大明國運的大戰,即將爆發。

而這一切的幕後推手,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正做著美夢,以為自己的計謀天衣無縫。

殊不知,天道輪迴,蒼天饒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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