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糾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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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的定國公府安靜得像一潭深水,只有江淮鶴屋裡還亮著燈。

窗紙上映出一個伏案的影子,一動不動,偶爾動一下,又停很久。

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兵書。

是大哥留下的,講北境的地形和駐防。

書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頁角捲起來,不知被多少人翻閱過。

他盯著那一行行字,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腦子裡全是她。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看向書頁。

“……北境關隘,冬月積雪,可行輕騎……”

看了三行,又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把書合上,又開啟。開啟,又合上。

窗外的月色很好,落在他的側臉上,落在那本翻爛的兵書上。

他盯著封面發了會兒呆,忽然想起昨晚分別時她說的話。

“明年除夕,說好了的。”

他彎了彎唇角。

然後又開始發愁——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她?怎麼見?她會不會也想見他?

他把兵書往旁邊一推,躺回床上。

閉上眼。

腦子裡還是她。

睡不著。

元日的振興侯府張燈結綵,人來人往。

邱霽月帶著丫鬟在院裡放鞭炮,笑聲一陣一陣傳過來,隔著幾重院落都能聽見。

蕭雲淵坐在自己屋裡,手裡握著一卷書,半天沒翻一頁。

窗外的笑聲像針一樣扎進來,扎得他心煩意亂。

他把書放下,走到窗邊。

窗外,邱霽月正笑得開懷。

紅色的炮屑落了滿地,像是鋪了一層碎紅。

他看了片刻,又移開目光。

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她。

她昨晚看他的那一眼。平靜,客氣,疏離。像看一個陌生人。

他攥緊拳頭,又鬆開。

她被別人搶走了。

不是他不要她,是她選擇了別人。

他蕭雲淵,太子身邊的紅人,滿京閨秀眼中的良配,被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該恨誰。

恨她?她有什麼錯?她只是不認識他。

恨江淮鶴?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恰好出現在她面前。

還是恨上輩子那個不懂珍惜的自己?

夜幕降臨,振興侯府的宴席散了。

蕭雲淵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和昨晚一樣。

可昨晚,她在別人身邊。

今晚,她還是會在別人身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輩子的江淮鶴。

那個吊兒郎當的江四少爺,後來怎麼樣了?

他努力回憶。那些年他太忙了,忙著往上爬,忙著應付朝堂上的事,對同窗們的訊息並不上心。

可他隱約記得——

江四後來去了北境。

江二戰死之後,定國公府風雨飄搖,那個從不習武的幼子主動請纓,去了北境。

後來北境大捷,他回來了,帶著將士的骨灰,和一身的傷。

那是上輩子的事。

而這輩子……

蕭雲淵忽然坐直了身子。

這輩子,江四還是會去北境的。

定國公府是武將世家,這是他們的宿命。

江二沒了,江三出嫁,江四逃不掉。他會被推上戰場,會經歷那些血與火,會……

他停在那裡,沒有繼續想下去。

可一個念頭已經冒了出來。

如果她知道了這件事……

如果她知道,江淮鶴將來要去北境,會上戰場,會面對生死……

她會不會退縮?

她會不會重新考慮?

蕭雲淵望著窗外的月亮,那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不想傷害江淮鶴。他們好歹同窗一場,他對他沒有惡意。

可他也放不下她。

他做不到看著她屬於別人。

哪怕她不認識他,他也做不到。

他必須做點什麼。

初二,江淮鶴是被江映雪叫起來的。

“江小四,起來了沒!”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窗外天光大亮,嚇了一跳——他明明記得昨晚翻兵書翻到很晚,怎麼一眨眼就天亮了?

“什麼事?”

“跟我出門,去西市買點東西。”

他愣了一下:“買什麼?”

“筆墨,還有……你管那麼多做什麼,快起來!”

他嘆了口氣,起身穿衣。

出門前,他下意識摸了摸枕邊的匣子。

那個木雕還在裡面,安安穩穩地躺著。

他彎了彎唇角,推門出去。

姐弟倆出了門,往西市走。

街上很熱鬧,到處是拜年的人,穿新衣的小孩跑來跑去,手裡舉著風車和糖人。

賣燈籠的攤子還沒收,紅彤彤的燈籠掛在架子上,在風裡晃晃悠悠。

有人在放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音從巷子裡傳出來,驚起一群麻雀。

江映雪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

“想什麼呢?”

“沒什麼。”

“沒什麼?”江映雪挑眉,“你從出門到現在踩了兩腳泥,這叫沒什麼?”

江淮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果然沾了一腳泥。

“沒注意。”

江映雪看著他,忽然笑了。

“想綏綏呢?”

江淮鶴臉一僵:“才沒有。”

“沒有?”

“沒有。”

江映雪點點頭,也不戳穿他,只是慢悠悠道:“想她就去找她唄,在這兒踩泥有什麼用。”

江淮鶴沒說話。

可他的腳步,忽然快了一點。

同一時間,趙綏正提著食盒,往翰林院的方向走。

趙洄今日當值,午膳忘了帶,讓人捎信回來。

何氏正忙著招呼客人,趙綏便自告奮勇去送。她想出門走走,透透氣。

昨天在宮裡遇見蕭雲淵的事,讓她悶了一整天。

她走在街上,提著食盒,腳步不快不慢。

街上很熱鬧,到處都是拜年的人,賣糖人的攤子還在。

她看了一眼那個攤子,想起昨晚江淮鶴拿著兔子糖人的樣子,唇角彎了彎。

那傢伙,現在在做什麼?

正想著,前面忽然出現一個人。

她下意識抬頭,然後腳步頓住了。

蕭雲淵站在幾步之外,正看著她。

趙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想轉身離開,可他已經看見她了。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神色淡淡的,像是沒看見他。

擦肩而過時,他忽然開口。

“趙三小姐。”

趙綏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蕭雲淵走到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趙綏抬眸看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蕭公子有事?”

蕭雲淵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有幾句話,想與三小姐說。”

趙綏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他有什麼話要對她說?

“蕭公子請講。”

蕭雲淵看著她,目光復雜。他斟酌了很久,終於開口。

“定國公府的江四公子……”

趙綏眉尖微蹙。

“他很好。”蕭雲淵說,“家世好,人也……不錯。”

“可他將來,是要去北境的。”

趙綏的心跳漏了一拍。

北境。

前世,江淮鶴就是在北境一戰中成名的。

江二戰死之後,江家風雨飄搖,那個從不習武的幼子主動請纓,去了北境。

可蕭雲淵怎麼知道?

她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絲警惕。

蕭雲淵沒有看她,只是繼續說,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定國公府是武將世家。定國公的戰死,你也聽說了吧?”

趙綏沒有說話。

“江四是幼子,從小體弱,家裡沒逼他習武。”

“可定國公府需要人撐著。江四……他逃不掉的。”

他頓了頓,終於看向她。

“他將來,是要去北境的。會打仗,會上戰場,會……”

他停住,沒有說下去。

可趙綏知道他想說什麼。

會死。

趙綏沉默了。

她沒有說話,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努力表演的人。

蕭雲淵看著她沉默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絲難以抑制的欣喜。

她沉默了。

她沒有反駁,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轉身就走,沒有用那種冷冰冰的語氣說“與你無關”。

她沉默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在意?說明她開始想了?

說明她終於意識到,那個吊兒郎當的江四,根本不是良配?

蕭雲淵站在那裡,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他想,也許還有機會。

也許她只是被江四那一時的熱情迷住了眼,等她想清楚了,就會明白誰才是真正適合她的人。

畢竟,上輩子她選的是他。

她追了他那麼多年,等了他那麼多年,怎麼會說變就變?

她只是一時糊塗。

等她想明白了,就會回來的。

他只是看著她,等著她的反應。

等著她說“我知道了”,或者“讓我想想”,或者任何一個會讓他看到希望的詞。

趙綏抬起頭,平靜地對上他的視線。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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