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驚喜(1 / 1)
上元節的黃昏,趙綏坐在鏡前,任由青橘給她梳頭。
窗外隱約傳來街上的熱鬧,鞭炮聲、笑鬧聲、叫賣聲混成一片,熱騰騰的。
她今日穿了一套淡青色的春服,料子輕薄,顏色鮮亮,襯得整個人像初春的新芽,鮮鮮嫩嫩的。
青橘一邊梳頭一邊誇:“三小姐今日真好看。”
趙綏笑了笑,從妝匣裡取出江淮鶴送的那對耳墜。
銀質的,墜著兩顆圓潤的珠子,像兩顆荔枝。
她戴上,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唇角彎起來。
青橘在一旁偷笑。
“笑什麼?”
“沒什麼。”青橘憋著笑,“就是覺得,三小姐今日格外不一樣。”
趙綏沒說話,只是又看了眼鏡子。
收拾妥當,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青橘忍不住笑出聲:“三小姐,您這是去赴約,不是去赴刑。”
趙綏瞪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是啊,赴約。
和他一起看上元節的煙火。
她走到約定好的街口,遠遠就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
江淮鶴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衣角繡著淡淡的銀紋,料子看著就貴,可樣式卻偏含蓄,不像他平時那些花裡胡哨的衣裳。
他站在人群裡,正四處張望,時不時踮踮腳,像是怕錯過什麼。
趙綏愣了一下,笑了。
她上次隨口說了一句“你穿那種素淨點的應該好看”,他居然記住了。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看見她的那一刻,整個人都頓住了。
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的耳墜上,又滑回來,最後別過臉去,裝作若無其事。
“等很久了?”趙綏甜甜一笑。
他搖搖頭:“剛到。”
“這衣裳不錯。”趙綏誇讚道。
他的耳朵動了動,悶聲道:“隨便穿的。”
“隨便穿這麼好看?”
他被噎了一下,埋頭往前走。
趙綏笑得更歡了。
兩人並肩往醉仙樓走。
街上人很多,到處都是看燈的人。
賣燈籠的攤子前擠滿了小孩,賣糖人的老漢被圍得水洩不通,有人在猜燈謎,有人在放鞭炮,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江淮鶴走在她身側,不近不遠,時不時側頭盯著她看。
她注意到了,但沒戳穿。
“你今天的耳墜……”走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趙綏側頭看他。
“很適合你。”他誇讚道。
“是嗎?”趙綏笑了,“我也覺得。你眼光真好,我很喜歡。”
醉仙樓的包廂在三樓,正對著城樓的方向。
推門進去,屋裡燃著暖融融的炭火,桌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壺熱茶。
窗邊設了兩張椅子,中間一個小几,正好可以並肩坐著看窗外。
趙綏站在窗邊往外看,從這裡望出去,整條長街盡收眼底,城樓就在正前方,巍巍地立著,等著子時的煙火。
“這位置真好。”她回頭看他。
他正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麼。
見她回頭,他咳了一聲,走過來。
兩人在窗邊坐下,中間隔著一張小几。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街上燈火次第亮起,像條流動的光河。
趙綏託著腮,望著窗外,偶爾和他說幾句話。
他坐得很直,像是在聽課。
趙綏側頭看他,忽然笑了。
“你緊張什麼?”
趙綏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想逗他。
她往他那邊湊了湊,離他近了一點。
他往後靠了靠,可那姿勢還是僵的,像被人拿尺子量過。
“我其實……”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不太習慣這樣。”
趙綏看著他。
“哪樣?”
“這樣坐著。”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的邊緣,“等人。等煙火。和女眷獨處。”
趙綏沒有說話。
他繼續說,聲音有些低。
“我們家……你知道的。我爹走得早,家裡就剩我和我姐。我姐撐著外面,我……我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那些燈火。
“國子監那些人,都覺得我吊兒郎當。其實我就是……不知道該認真什麼。”
趙綏盯著他。
他的側臉被燈火映得忽明忽暗,那層吊兒郎當的皮像是被剝掉了,露出底下一點她從沒見過的茫然。
“那你現在呢?”她問。
他轉過頭,看著她。
“現在?”他想了想,“現在好像知道了……”
“知道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他。
趙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後撤了撤,重新坐好。
他鬆了口氣,又好像有點失落。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
“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趙綏愣了一下,隨即側頭看他。
他頓了頓,躲開她的視線繼續道。
“耳墜也好看。衣裳也好看。都好看。”
說完,他就盯著窗外,不肯看她了。
趙綏笑了。
這人,說一句真心話能把自己憋死。
前世從未聽過蕭雲淵如此直率讚賞過自己。如今竟有些不適應。
她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其實……”她頓了頓,“也有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
他看著她。
“我剛回京城那會兒,天天做噩夢。”她說,語氣很輕,“夢見一些……不好的事。”
“什麼不好的事?”
趙綏沉默了一會兒。
“夢見自己等一個人,等了很多年,最後什麼都沒等到。”
她沒有說那個人是誰。
他也沒有問。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從沒見過的認真:“那現在呢?”
“現在?”趙綏想了想,“現在不想等了。”
“那想幹什麼?”
“想開鋪子,想賺錢,想……”她頓了頓,看著他,“想和有趣的人一起看煙火。”
他沒再躲開她的目光。
“那我算有趣的人嗎?”他問。
“你說呢?”趙綏笑了。
他想了想,認真道:“我覺得算。”
趙綏笑得更開心了。
茶涼了,他起身給她添熱的。
她接過茶碗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手。
兩人都愣了一下。
她沒有收回手,他也沒有動。
就那麼碰著。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以後每年上元節,我都陪你看煙火。”
“好。”
窗外的燈火越來越亮,煙火快開始了。
江淮鶴站起身:“你等我一下。”
趙綏抬頭看他。
“我下樓一趟,很快回來。”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你先閉上眼睛。”
趙綏愣了一下。
“閉眼做什麼?”
“讓你閉就閉嘛。有驚喜。”
趙綏看著他,笑了。
“好。”
他推門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趙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喧囂聲隱隱約約傳來,等著煙火的人群在歡呼。她彎著唇角,想著他說的“驚喜”。
會是什麼?
更多的煙花?還是別的什麼?
閉著眼,等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上輩子。
那一年的上元節。
她求了蕭雲淵很久,他才答應陪她出來看煙火。
她高興了好久,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穿了自己最好看的衣裳,在約定好的地方等他。
他來了。
可還沒走到城樓,他就說有急事要處理。
“你自己看吧。”他說完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然後人群湧過來,把她擠得東倒西歪。有人手裡的燈籠舉得太高,燙到她的手臂。
她疼得縮了一下,可沒人管她。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煙火在天上綻放。
一個人。
後來她回去,手臂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疤。他看見了,只讓人給她敷藥。
也沒有愧疚,沒有安撫。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窗外傳來歡呼聲,煙火要開始了。
趙綏睜開眼,深吸一口氣。
那些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這輩子,不一樣了。
有人正熱烈認真地愛著她。
身後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
她笑著回頭。
“這麼快就……”
話沒說完,她愣在那裡。
門口站著的人,不是江淮鶴。
蕭雲淵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長袍,眉眼冷淡,身姿挺拔。
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他就那樣看著她。
“蕭公子?你怎麼在這裡?”趙綏站起身,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淡下去。
蕭雲淵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聲音有些澀,像是壓著什麼東西。
“趙三小姐。”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要把她看穿。
“或者……”
“綏兒……”
趙綏沒有說話,只覺渾身發冷。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請你出去。”趙綏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淡淡的。
蕭雲淵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她疏離的神色,看著她臉上那層對著他時永遠戴著的面具。
想起她每一次見他的疏離。
他不想再繞圈子了。
“你也重生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