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上輩子的債未清(1 / 1)
蕭雲淵趕到沈府的時候,已是後半夜。
月光冷冷地照著,他沒有敲門,只是站在那等了一會兒。
門開了。那個中年管事探出頭來,看見是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帶著篤定。
“蕭大人,請。”
蕭雲淵沒說話,跟著他往裡走。沈府的路他前世走過,這一世還是頭一回。
月亮門,翠竹林,青磚小徑,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管事在前面引路,步子不緊不慢,像是篤定他不會半路折返。
到了那間院子,門開著。
蘇月坐在客位上,手裡還是那把摺扇,一下一下地搖著。
見蕭雲淵進來,他收了扇子,往桌上一擱,笑了一下。
“蕭大人,深夜來訪,有失遠迎。”
蕭雲淵沒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主位上坐著的那個人身上。
沈滄。五十來歲,面容清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那雙眼睛在燭光下泛著渾濁的褐。他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蕭雲淵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蕭雲淵認識他。這個人不叫沈滄。
他是齊王從北境帶回來的,改頭換面,入了沈家的族譜,成了沈府的家主。
後來齊王倒了,這個人也消失了,像一滴水落進沙裡,連痕跡都沒留下。
“人呢?”蕭雲淵開口。
“蕭大人先坐。”蘇月笑了一下,沒回答,只是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蕭雲淵沒動。
蘇月也不急,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蕭大人,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齊王殿下很欣賞你。你在御史臺做的那些事,殿下都看在眼裡。”
“你是個有本事的人,跟著太子,可惜了。”
蕭雲淵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變過。
蘇月繼續說下去:“齊王殿下和北境那邊,有合作的意向。”
“這不是什麼秘密。等殿下上了位,虧待不了跟著他的人。蕭大人,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
蕭雲淵沒接話。
蘇月等了等,見他不開口,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會是這個反應。
“行。”他靠在椅背上,摺扇在指間轉了一圈,“那蕭大人說說,你想怎麼辦?”
蕭雲淵終於開口了:“我要見她。”
蘇月看了沈滄一眼。沈滄放下茶杯,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凝視著蕭雲淵。
“蕭公子,”沈滄開口了,聲音比蘇月低沉,帶著一點北境的口音,“你三番五次為了那個女人,命都不要了。怕不是上輩子欠人家姑娘一條命呢。”
沈滄站起來,把茶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走吧。”
“去哪兒?”
“見你的女人。”
畫舫停在沈府後門的水巷裡。
不大,兩層,掛著幾盞燈籠,燭光從紗簾裡透出來,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影子。
蘇月先上了船,沈滄側身讓了讓,蕭雲淵踩上去的時候,船身晃了一下。他穩住身形,彎腰進了船艙。
趙綏靠在一張軟榻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衣裳整齊,頭髮也沒亂,身上沒有傷痕。
蕭雲淵站在榻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溫熱,均勻。
他收回手,轉過身:“她怎麼了?”
“喝了點安神茶,睡一覺就好了。”蘇月靠在門框上,摺扇點著自己的下巴。
“蕭大人放心,我們不是那種粗人。”
蕭雲淵沒接話,只是站在趙綏旁邊,像一堵牆。
船突然動了。蕭雲淵扶住旁邊的柱子,感覺到船身在緩緩移動。
他看了一眼窗戶。岸在往後退。畫舫離了岸,駛向水中央。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一瞬。
蘇月注意到了那一瞬的變化,笑了:“蕭大人別緊張,換個地方說話而已。岸上人多眼雜,不方便。”
畫舫在水面上慢慢走著,兩岸的燈火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蕭雲淵站在窗邊,看著岸上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點。
蘇月在他對面坐下,沈滄坐在主位上,船艙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蕭大人,”蘇月開口了,語氣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方才在沈府說的那些,你再想想。”
“齊王殿下的條件很簡單。”蘇月豎起一根手指,“你回去跟太子說,內奸的事查不下去了,找個理由搪塞過去。”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把北境的兵防路線圖,和太子所有的計劃,交出來。”
蕭雲淵沒說話。
蘇月笑了笑:“蕭大人,這兩件事做完,那女人就還你。完好無損,一根頭髮都不少。”
沈滄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低沉,像石頭滾過地面:“只要你聽話。事成之後,錢少不了你的。”
蕭雲淵沉思。
船在往前走,水聲從船底傳上來,嘩啦嘩啦的。
“我要先帶她走。”他說。
蘇月搖了搖頭。
“蕭大人,你現在沒資格談條件。”
蕭雲淵沉默了一會兒:“兵防路線圖,不在我手上。太子的計劃,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你們要的東西,我拿不出來。”
蘇月的笑容少了幾分漫不經心,多了幾分冷意:“蕭大人,你覺得我們是在跟你商量?”
船艙裡忽然落針可聞,安靜得不正常。
水聲還在,船還在走,蕭雲淵的餘光掃到了角落裡的動靜。
簾子後面,陰影裡,站著人。不是一個,是很多個。
他們的身影藏在暗處,只看得見手裡握著的刀。刀鋒在燭光下閃了一下,像蛇的信子。
蘇月站起來,摺扇在手裡轉了一圈。
“蕭大人,你是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在這水面上,你什麼都做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蕭雲淵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船艙的壁板,再退就是水了。
蘇月站在他面前,聲音低下來:“你若是答應,那女人好好的,你也好好的。你若是不答應……”
“‘蕭大人深夜遊湖,不慎落水,船伕來不及施救,等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怎樣?”
蕭雲淵沉默著。
蘇月等了兩息,見他還是不說話,嘆了口氣,像是在可惜什麼。
他轉過身,背對著蕭雲淵,朝角落裡揮了一下手。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影動了。
蕭雲淵的手攥緊了船艙的窗框。
他看了一眼窗外。
水深不見底。岸已經看不見了,四周只有茫茫的水面和遠處零星的一點燈火。
他回過頭,那些人手裡握著刀,從暗處走出來。
他沒有退路了。
就在這時——
“砰!”
畫舫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上了。
蘇月沒站穩,扶住了桌子。沈滄的茶杯倒了,茶水潑了一桌。
蕭雲淵抓住了窗框,穩住身形。
船艙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音!
蘇月的臉色變了。他快步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一艘船逼近過來。
那船比畫舫大得多,船頭站著人,甲板上燈火通明。
船頭上掛著一面黑旗,上面繡著銀色的花紋。
定國公府。
船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船頭站著的人。
月白的衣裳,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江淮鶴站在船頭最前面,手裡沒有刀,可他的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
他身後的甲板上站滿了人,黑衣黑甲,手持弓弩,齊刷刷地對準了畫舫。
江淮鶴看著對面的船,看著船艙裡透出的燭光,看著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影。
他不知道自己來沒來得及。
但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