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遊(1 / 1)
船頭撞上畫舫右側的時候,整個船身都往左偏了一下。
木板碎裂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尖銳得像骨頭折斷。
江淮鶴沒有等船停穩。他踩著碎裂的船舷,一步跨了過去,靴子落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甲板上的水漬濺起來,打溼了他的袍角。
他站穩後,彎腰把蕭雲淵從船舷邊上拽了回來。
蕭雲淵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肩膀撞上他的手臂。
兩人都沒說話。
江淮鶴鬆開手,目光掃過船艙裡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影,角落裡,趙綏靠在軟榻上,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他的手攥緊了。
“江四公子。”蘇月站在桌案旁,摺扇已經收了起來,握在手裡,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稀客。”
“今晚這是什麼風,把你也吹來了?”
江淮鶴沒看他。
他盯著角落裡那個人,盯了好幾息,確認她只是睡著了,才把目光收回來。
“來接人。”
蘇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對蕭雲淵時更熱絡了幾分。
他往前走了兩步,離江淮鶴近了些,語氣也變得更加推心置腹。
“江四公子,來都來了,不如坐下喝杯茶?”他側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正好,我方才跟蕭大人說的事,你也聽聽。齊王殿下對你也很感興趣,兵部郎中的位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跟著太子,你能做到幾品?殿下說了,只要你肯過來,將來兵部尚書的位子,就是給你留的。”
江淮鶴看著他。
蘇月語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怕他走了:“你父親當年在北境立了多大的功,朝廷給了什麼?”
“一個定國公的虛銜,死了連個追封都沒有。齊王殿下不一樣,他念舊,重情義。你父親的功勞他一直記著。”
江淮鶴的表情沒變,可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轉過頭,詢問蕭雲淵。
他在說什麼?
蕭雲淵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扶著船艙的壁板。
他迎上江淮鶴的目光,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每個字都很清楚。
“他的意思是讓太子停止追查內奸,交出北境兵防圖和太子所有的計劃。”
他又補了一句:“反正對你二位兄長不利。”
江淮鶴聽懂了。
他的目光從蕭雲淵臉上移開,轉回蘇月身上。
船艙裡安靜了。
一瞬間,江淮鶴已經動了。
他一把攥住桌案上的茶壺,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聲脆響,碎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畫舫上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影齊齊往前逼了一步,刀鋒在燭光下閃成一片。
江淮鶴沒有退。他站在那兒,腰背挺得筆直,目光越過那些刀鋒,落在蘇月臉上。
“你聽好。”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狠勁。
“我不管你是誰的人。你要動我家裡人,我讓你出不了這條河。”
蘇月的笑容終於僵了一瞬。
沈滄從那些刺客身後探出頭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驚詫,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興奮。
“引出來一個蕭公子,誰能想到還能引出來第二個!”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
“好,好得很。兩個都在了,省得我一個個去請。”
江淮鶴沒理他。他的目光越過那些人,落在角落裡那扇半開的門上。
他離她只有幾步遠,可這幾步之間,隔著十幾把刀。
他看向蕭雲淵。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什麼都沒說,可那一瞬間裡有什麼東西達成了。
蕭雲淵往左邊挪了一步,江淮鶴往右邊偏了偏。
兩個人之間拉開了一點距離,把中間的通道讓了出來。一個人擋前面,一個人去救人。
沈滄看出了他們的意圖。他的臉色變了,方才那點興奮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狠厲。
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刺客,衝到角落裡,彎腰抓住趙綏的手臂,把她從軟榻上拽了起來。
趙綏的身體軟綿綿的,安神茶的藥效還沒過,她的眼睛睜不開,腳也站不穩,整個人被沈滄拖著往外走,腦袋耷拉著,髮絲散了一地。
沈滄把她拖到船艙中央,一把推倒在船板上。趙綏的後背撞上木板,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可人還是沒醒。
沈滄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刀鋒抵在趙綏的脖子上。他的手在發抖,刀鋒也跟著抖。
“別動!”他的聲音嘶啞,“誰動一下,我讓她見血。”
江淮鶴的腳步停住了。他離趙綏只有三步遠,伸出手就能夠到她。
可沈滄的刀抵在她的喉嚨上,只要用力一劃。
他的手懸在半空,不敢動。
蕭雲淵也沒動。
沈滄看著他們兩個,笑了。那笑容扭曲得不成樣子,嘴角往兩邊扯著,露出發黃的牙齒。
“兩位大人,好大的陣仗。定國公府的精兵,御史臺的大人,都來了。”
“為了這個女人,值得嗎?”
他手裡的刀緊了一分。趙綏的脖子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紅線,血珠滲出來,在燭光下亮得刺眼。
江淮鶴的眼睛紅了。
沈滄還在笑,可他在害怕。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外面全是定國公府的人。
他沒有退路了。
“你們兩個,跪下。”他說。
江淮鶴沒動。蕭雲淵也沒動。
沈滄的刀又緊了一分。血從那道紅線裡淌出來,順著趙綏的脖子往下流。
“跪下!”他嘶吼著,聲音破了調。
江淮鶴的膝蓋彎了下。
就在這時,蕭雲淵動了。
他沒有跪。往趙綏的方向撲了上去。
他的身體橫著飛出去,肩膀撞上沈滄的手臂,把那隻握刀的手撞偏了方向。
沈滄被撞得往後退了一步,短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蕭雲淵落在趙綏身上,把她整個人罩在底下。
那把刀落下來,他沒有躲。閉上眼睛,把趙綏的頭按進自己懷裡,整個人覆上去,像一堵牆。
刀鋒沒入他的後背。
蕭雲淵的身體猛地繃緊。
他的手指攥住趙綏的衣角,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他沒有出聲,只是悶哼了一下,輕到幾乎聽不見。
血從他的後背湧出來,洇溼了整片衣襟,順著袍角往下淌,滴在趙綏的裙襬上。
沈滄拔出刀,還要再刺,江淮鶴一腳踹在他手腕上,短刀飛出去,落在船板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掉進了水裡。
沈滄捂著斷掉的手腕慘叫,被定國公府的侍衛按在地上。
蘇月站在原地,摺扇掉在腳邊,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那些藏在暗處的刺客一個接一個地放下刀,甲板上只剩下雜亂的腳步聲和沈滄的慘叫聲。
江淮鶴蹲下去,伸手去扶:“蕭雲淵。”
蕭雲淵沒有回答。他的手還攥著趙綏的衣角,他的臉埋在趙綏的髮間,看不見表情,只看得見他的後背。
那道口子從肩胛一直劃到腰側,皮肉翻卷著,血止都止不住。
江淮鶴的手在發抖。
“蕭雲淵!”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蕭雲淵的手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趙綏一眼。她還在睡,呼吸平穩,衣領上沾著他的血,可她身上沒有傷。
“帶她走。”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連漣漪都沒留下。
“我看今天誰敢走!”蘇月的聲音從門口處傳來。
他身後那排刺客。一半守著門外,一半緩緩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