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謝謝你,救過我(1 / 1)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軍事基地的廣場上,謝小蘭剛坐下來不到十分鐘。
手裡的壓縮餅乾啃了一半,咖啡已經徹底涼了,紙杯被她捏得變了形。她靠在一頂軍用帳篷的支撐杆上,腿伸直,腳後跟擱在一箱彈藥物資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在那裡。
緊身衣上的血汙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硬塊,領口的拉鍊被她拉開了一截,露出鎖骨上被猴型怪物爪子擦出來的三道淺痕。
一個玩家朝她走過來。
榮峰,二十出頭,寸頭,穿著件髒兮兮的深藍色衝鋒衣,手裡端著一把霰彈槍。從逃難隊伍被衝散之後,他一直跟在謝小蘭身邊,算是並肩作戰過的人。
謝小蘭對他沒什麼戒心。這一路上,榮峰的表現不算突出,但每次開槍都頂在前面,撤退的時候也從來沒掉過隊。
“蘭姐,你快過來看看。”榮峰站在帳篷外面,臉上的表情混雜著震驚和某種說不清的東西,“這批軍人真牛逼,後面好多怪物屍體。哎,可惜了,咱們殺怪物一點獎勵都沒有。”
他一邊說,一邊朝廣場後方揚了揚下巴。
謝小蘭把剩下半塊餅乾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跟上去。
其他幾個玩家見狀,也好奇地圍了過來。
黑人退伍兵放下手裡的槍,跟在謝小蘭身後。
華雄馮,一個穿迷彩服的圓臉漢子,也從帳篷裡鑽出來,眯著眼往怪物屍體的方向張望。
怪物屍體堆積的地方在廣場的邊緣,靠近圍牆鐵絲網的位置。
屍體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猴型怪物的殘肢和肉塊混在一起,人首章魚怪的觸手斷成了好幾截,還有一些他們叫不上名字的東西,黑乎乎地攪成一團。
血和各種顏色的組織液從屍體堆底部滲出來,在水泥地上鋪成了一片暗褐色的水窪。味道比想象中更衝,不是單純的腐臭味,是腐肉混合著某種化學藥劑的味道,像是有人在這些怪物身上倒過福爾馬林。
謝小蘭走到近處,眉頭皺了起來。“真是讓人作嘔的東西。”
她的目光掃過最上面的一具屍體。那東西的上半身是一隻貓,下半身是一條蛇。
貓的頭部被切掉了一半,蛇的尾巴從貓的斷口處伸出來,兩種完全不同顏色的皮膚被粗大的黑色縫線粗暴地縫在一起。
旁邊是一隻松鼠的頭縫在了烏龜的殼上,烏龜的四肢被替換成了某種鳥類的爪子,指甲長得打卷。
再旁邊是一個人的軀幹,真人的軀幹,兩條手臂被接上了螳螂的前肢,刀刃狀的骨質結構從肘關節延伸出去,將近一米長,邊緣倒卷著鋸齒。
這些東西不是自然生成的。每一隻都像是被人用手術刀和縫合線強行拼起來的一樣。黑色的縫線在皮膚上排成蜈蚣狀的紋路,縫合處的針腳粗密不一,有的地方線頭鬆了,露出下面爛了一半的肌肉組織。
“蘭姐。”榮峰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很認真,很嚴肅,“就算你兌換了蜘蛛俠基因,身體能硬抗炸彈,但也扛不住這種穿刺型極強的攻擊吧。”
謝小蘭轉過頭,看著榮峰。
她沒有回答。目光平靜,但停留的時間比正常對話多了一秒。這一秒不是猶豫,是一個習慣了保持警惕的人,在聽到一句不太對勁的話之後,本能地多看了對方一眼。
榮峰明顯愣了一下。他的嘴角動了動,然後臉上綻開笑容,那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太陽。“嘿嘿,不好意思,蘭姐。我不是故意打聽你的底牌,不是故意的……”
他的話沒有說完。那個“的”字還掛在他嘴邊,笑容還在他臉上,但笑意已經沒了。就像有人在他臉皮下面裝了一個開關,把“笑”這個功能關掉了。
他的嘴角還翹著,但臉上的肌肉一條一條地僵住,從眼睛開始,到顴骨,到下頜,到脖子。一張和煦俊俏的臉,在不到半秒的時間裡變得猙獰扭曲,那模樣比地上那些縫合怪物還要讓人後背發涼。
“不管你有沒有底牌……都請……去死吧!”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個字都像被牙齒嚼碎了才吐出來。
話音剛落。
謝小蘭腳下,那隻原本躺在地上的猴型怪物屍體,忽然動了。
它的頭轉過來。
脖子以一個活物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擰了小半圈,頸椎骨咔嚓作響。它的眼珠已經爛了,灰色的液體從眼眶裡滲出來,但它就是“看”向了謝小蘭。
然後它站起來,動作極快,從仰躺到直立,中間的過程幾乎看不清。它鋒利的爪子高高抬起,五根爪趾張開,每根爪子將近二十釐米長,邊緣帶著倒鉤,在軍事基地的探照燈下閃過一道冷光。下一秒,爪子朝著謝小蘭的面門直直拍下去。
距離太近了。
周圍的人都呆住了。
剛才還是並肩作戰的隊友,現在變成了一具被操控的屍體要把另一個隊友劈成兩半。
“謝小蘭!”黑人退伍兵的嗓門最大,但除了喊出一個名字,他什麼都做不了。他的衝鋒槍還掛在肩上,等他想到要抬槍的時候,那隻爪子的落點已經到了謝小蘭的額頭。
華雄馮站在屍體堆另一邊,他的嘴張開了,聲音從嘴裡衝出來的時候嗓子已經破了。
“榮峰,你在做什麼!!”他的手指著榮峰,指節繃得發白。
他離謝小蘭有七八米遠,這個距離,來不及。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那隻猴型怪物是榮峰控制的。但他們不懂榮峰怎麼會有這種能力,更不懂他為什麼要對謝小蘭出手。
明明是一起逃出來的隊友,明明在巷子裡互相救過性命,明明剛才還在笑著說話。
榮峰根本不予理會。
他站在那裡,臉上的猙獰已經凝固成了一張面具。他控制的那隻猴型怪物,爪子的落勢沒有一絲遲疑。
這種距離,這樣的襲擊,沒有任何一個玩家能活下來。
“唰!”
厲爪拍下。
一面盾牌出現在謝小蘭面前。
盾牌是圓形的,直徑大約七十釐米,表面塗著紅藍白三色,正中央是一顆銀色的五角星。
美國隊長的盾牌。
漫威宇宙中數一數二的堅固金屬。
盾牌不是被謝小蘭舉起來的,是憑空出現的,從空氣中凝聚成形,像無數光點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同一點,在一瞬間凝結成實體。
光點還沒有完全散盡,盾牌已經迎上了猴型怪物的爪子。
爪子拍在盾牌上。
一聲巨響。
兩股力量正面撞擊的爆響,像有人拿著大錘掄滿了砸在鐵砧上。盾牌表面紋絲不動,連一道劃痕都沒有。
但衝擊力從盾牌傳到了謝小蘭身上,她連人帶盾被拍飛出去,雙腳離地,整個人在空中倒滑了十幾米,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兩道黑色的痕跡,在醫療帳篷旁邊才勉強停住。
盾牌在她手中化為無數的光斑。光斑從盾牌的邊緣開始剝落,一片一片地飄起來,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在空氣裡亮了一瞬,然後消散在黑暗中。
盾牌從實體變回光影,整個過程不過兩秒。
謝小蘭穩住了身形。
她沒有摔倒,膝蓋彎了一下就重新站直了。左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因為剛才那一記重擊而微微發抖,但她的右手已經抬起來,手背在嘴角擦了一下,擦掉從牙縫裡滲出來的一縷血。
她抬起頭,臉色冷峻,胸口劇烈起伏著。
果然。果然這個榮峰有問題。
“狗日的東西!”她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唾沫落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印出一個紅色的圓斑。
“哈哈哈哈!”
榮峰狂然大笑起來。這笑聲和他剛才和煦的笑容完全割裂了,像是另一個人格從同一具身體裡爬出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多,瞳仁小,嘴角咧到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整張臉像是被人從兩邊用力扯開的。
“真是沒有想到啊,我都不禁有些好奇你是怎麼懷疑上我的。我們可是隊友啊。”
他站在那裡,手裡還端著那把霰彈槍,但他沒有用槍。
他不需要用槍。他的能力不是槍。
謝小蘭哪有心思給一個叛徒解釋這種東西。
她的目光已經越過榮峰,掃向還站在屍體堆旁邊的另外幾個人類陣營玩家。華雄馮,另外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年輕人,還有一個穿著皮夾克的中年男人。
三個人還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介於震驚和茫然之間。
“小心!”謝小蘭朝他們喊道,聲音壓過了榮峰的笑聲,“這傢伙還有餘力控制其他怪物的屍體!”
榮峰臉色馬上一沉,瞳孔裡兇光一閃。
屍體堆裡,兩隻黑影飛竄出來。
速度快得驚人。
它們之前埋在屍堆裡,埋得不深,被斷肢和觸手蓋住了大半。
從外表看和周圍的爛肉沒什麼區別,黑色的表皮,一動不動。
但它們從屍堆裡竄出來的那一刻,所有人才看清它們的形狀。螳螂的身子,細長的腹部一節一節地連在一起,六條腿,後腿長前腿短,背部覆著兩片硬翅。
但脖子上頂著的不是螳螂的腦袋,而是一顆人的頭。
五官俱全,有鼻子有眼,但比例完全不對。
腦袋是正常人類的大小,身子卻是螳螂的比例,看上去像是把一個成年人的頭硬生生摁在了一隻蟲子的軀幹上。遍體通黑。
它們的前肢格外狹長,從肩關節開始往外延伸,將近一米五。
前肢的外側是骨質的硬殼,內側是一排鋸齒狀的倒刺,整條前肢的形狀彎成了一道弧線,像兩柄鐮刀。
那兩隻刀螂型怪物從屍堆裡彈出來,在空中調整了一下姿態,鐮刀狀的前肢高高揚起,分別朝著離屍堆最近的兩個玩家斬去。
一個目標是華雄馮,另一個目標是那個穿皮夾克的中年男人。
謝小蘭的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
她想出手。
她想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把那隻刀螂型怪物轟成渣。
但她的身體已經不在剛才的位置了,她被盾牌拍飛了十幾米,這個距離,憑她現在的速度,追不上那隻怪物的鐮刀。
華雄馮站在那裡。
他和其他人一樣,從頭到尾都沒有對榮峰產生過懷疑。
這不能怪他。
任何一個正常玩家都不可能對自己的同伴產生一絲絲的懷疑。
他們是人類陣營,他們的敵人是怪物,是怪物陣營的玩家,不是自己人。這個預設是所有人進副本之後預設的底層邏輯,沒有人會去質疑它,就像沒有人會質疑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一樣。
他轉過身。
剛才謝小蘭喊出那句話的時候,他的大腦還在處理前半句。
這家——夥——還有——餘力——控制——其他——怪物——
當他處理到“怪物”這兩個字的時候,那隻刀螂型怪物已經撲到他面前。
黑色的,瘦長的,醜陋無比的。
人的腦袋,螳螂的身子,鐮刀舉過頭頂。
那顆人腦袋上有一雙眼睛,眼睛是活的,正在盯著他看。嘴唇在動,無聲地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模仿什麼。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整顆眼珠都是黑色的,黑得像兩滴墨水滴在眼眶裡。
太快了。
閃避已經來不及了。華雄馮的大腦下達了“抬起手臂”的指令,但這個指令還在神經末梢上傳輸的時候,鐮刀已經到了。
就這樣死了嗎。
華雄馮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跟著謝小蘭走完了那條三公里的死亡路線,躲過了獅型怪物,躲過了人形長臂怪物的追擊,好不容易要抵達軍隊駐地了。結果死在這裡?死在自己人的手上?
刀螂型怪物的鐮刀落下來的那一刻,華雄馮閉上了眼睛。他不忍心看自己的胸口被切開。
“噗嗤——”
滾燙的液體噴灑在他的臉上。
熱的,黏的,帶著一股鐵鏽味的腥氣。
這畜生是刨開了我的胸膛嗎。
速度真快,快到我先感覺到血噴在臉上,而胸口的疼痛還沒傳到大腦。
過了一秒。
疼痛沒有來。胸口沒有裂開的感覺,身體也沒有向後倒。
他還是站著的。
能感覺到自己的腳還踩在水泥地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打鼓。心臟還在跳,胸口就沒事。
他睜開眼。
自己沒有死。
那這些血是……
華雄馮轉過頭。
然後他整個人呆住了。
那是一張蒼白的臉。
皮膚本身很白,但現在更白了。臉頰上的雀斑在白色的底色上顯得格外清晰,鼻樑上的小雀斑連成一片,像被人用毛筆輕輕點上去的。
她的身體在往下滑,膝蓋在彎曲,但她一隻手撐在旁邊帳篷的支撐杆上,撐住了自己。
血液從她的身體裡噴灑出來。
從胸口到腹部,衣服已經被切開了,露出一道從左肩斜著拉到右肋的切口。切口極深,切穿了皮膚,切穿了肌肉,切穿了她胸口和腹部之間的隔膜。
血從切口裡湧出來,每一次心跳就往外湧一泵,順著她的衣服往下淌,在她腳下匯成一片正在擴張的紅色水窪。
那些血噴在華雄馮的臉上,脖子上,胸口上。
隔著衝鋒衣,他都能感覺到血的熱度。太熱了,熱得他整個人都要被燙傷了。
“娜……娜塔莎!!”
他想起來了。
在巷子裡,獅型怪物離開之後,隊伍重新整合的時候,這個白人女孩一直擠在他旁邊。不漂亮,瘦瘦小小的,穿著不合身的軍綠色夾克,頭髮亂糟糟地紮在腦後。
她一路上沒怎麼說過話,只有在謝小蘭分配食物的時候小聲說了句謝謝。
僅此而已。
她是這個副本里的普通人類。
不是玩家,沒有強化,沒有系統,沒有銀蛇幣。在遊戲設定裡,她只是一個NPC,一個背景板,一個玩家們死了也不會有人記得的名字。
可她剛才用身體擋住了那隻刀螂型怪物。
為什麼。
為什麼要替自己去死。他們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他連她的全名都不知道。
娜塔莎,是個好名字,但他不知道她姓什麼,不知道她住在這座城市的哪個街區,不知道她有沒有家人,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加入逃難隊伍。
什麼都不知道。
娜塔莎的眼睛還睜著。
她的嘴唇在動,好像想說什麼。
華雄馮撲過去,膝蓋磕在水泥地上,手忙腳亂地按住她胸前的傷口。手掌按下去的時候,血從手指縫裡湧出來,堵不住,到處都在往外湧。
她的體溫從手指上一點一點地流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身體內部慢慢熄滅。
“為什麼……”華雄馮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謝謝你,救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