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難纏的一夜(1 / 1)
約爾有些慌張地說道。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其實她更想將金萌萌趕出去。
可事已至此,她清楚金萌萌心意已決……
那張失魂落魄的臉上寫滿了一個年輕女孩子被恐懼和迷茫壓得喘不過氣來之後,迫切需要有人抱一抱她的渴望。
這種感覺約爾自己也有過。
她知道這種時候如果硬把人推出去,比一開始就不讓她進門更傷人心。
唯有讓她穿著衣服先上床來,等會兒等她睡著了再讓林夕夜悄悄離去。
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約爾大嫂你衣服都脫了,我要是不脫衣服,豈不弄髒了你的床?”
金萌萌笑了笑。
那笑容是今天晚上的第一次,很淡,但確實笑了。
“更何況穿著衣服睡覺既會磕到你,我自己睡著也不舒服。”
她順手便解下了腰帶,將身上的衣裙脫了放在旁邊凳子上,然後便鑽進了被窩。
被子掀開一角。一股溫熱的空氣從被窩裡湧出來,混著約爾身上的香氣和一股若有若無的酒味。
金萌萌的膝蓋先陷進了柔軟的床墊,然後是腰,然後是肩,整個人像一尾滑進水裡的魚,鑽進了被窩。
約爾急忙往後挪了挪,用自己身子隔開金萌萌和身後貼著牆的男人。
她的後背貼著林夕夜的胸口,把他整個身體都擋在了自己身後。
萬幸的是金萌萌雖然脫了衣裙,但裡面的貼身衣物比較保守。
上衣是淡粉色的棉質小衣,嚴嚴實實地裹著胸口的曲線,領口開到鎖骨下方三指。
下邊是一條同色的棉質短褲,褲腿蓋到大腿中部。
沒有露出一寸不該露的肌膚,倒也不怕她吃什麼虧。
金萌萌鑽進被窩躺了下來。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約爾,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臂。被子把她們裹在同一個狹小溫暖的空間裡。
她忽然皺了皺鼻子,鼻翼輕輕翕動了兩下,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約爾大嫂,你喝酒了?”
約爾一驚。
林夕夜滿身酒氣,這味道想瞞也瞞不住。
大半個晚上都被兩個人悶在被窩裡,酒精味、菸草味、被體溫加熱之後的男性氣息,這些氣味已經不單單是他身上的了,是瀰漫在整個被窩裡的。
金萌萌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半張臉陷在枕頭裡,嘴角往一邊翹起來,眼睛微微眯著,那表情是一個發現了姐姐偷偷做壞事的小妹妹才有的……
促狹,好奇,還有一點點得意。
“難怪約爾大嫂一直推三阻四不想我過來,原來是在這裡幹壞事呀。”
約爾被她這句話唬得臉色蒼白。
這句話的意思可以往淺瞭解讀,也可以往深瞭解讀。
而約爾,因為做賊心虛,直接往最深的那一層跳了下去。
完了完了,她什麼都知道了。
她的嘴唇抿緊了,臉色從紅變成了白,從白又變回了紅。
她在心裡把自己能說的所有解釋都想了一遍,每一句都不成立。
連林夕夜也眉頭微皺,慢慢伸出手指。
他的手從被窩裡無聲地抬起來,停在半空中,離金萌萌的後頸只有不到半掌的距離。
一有不對便打暈她,這是最壞的打算。但他沒有立刻動手,他在等金萌萌的下一句話。
幸好金萌萌馬上說道:“約爾大嫂,我知道你向來循規蹈矩,不想讓林大哥知道你喝酒的事情。可是深夜喝酒最為傷身,約爾大嫂以後還是別喝了。”
約爾一顆心快跳到嗓子眼了。
聽到她這樣說,方才把心放了回去。
放回去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全身的肌肉都鬆了下來,肩膀垮了半截,靠在枕頭上的後腦勺陷得更深了一點。
她趁機順著金萌萌的話答道:“好好好,約爾大嫂答應你以後不晚上喝酒了。”
金萌萌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手背輕輕貼在她的額頭上,停留了兩三秒。
“約爾大嫂,你的身子都燙成這樣了,我更不能走了。今晚我在這裡照顧你,萬一有怪物來了,我也能保護你。”
說這話的時候,金萌萌的眼睛裡有某種很認真的光,不是剛才那種失魂落魄的恍惚,是找到了可以做的事之後那種短暫的踏實。
“謝謝你。”約爾面紅耳赤,心想自己渾身滾燙可不是因為喝酒的緣故,罪魁禍首就是身後這個男人。
不過箇中細節卻不方便和她解釋。
金萌萌把手從她額頭上收回來,壓在枕頭上面,臉側著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一雙星眸靜靜地盯著約爾,柔聲說道:“約爾大嫂,你究竟有什麼心事,需要獨自一人借酒消愁?”
“我……”
約爾暗暗叫苦。
這倉促之間,能找到什麼合情合理的理由啊。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能用來編故事的素材都被林夕夜的存在擠到了角落裡。
見她一直不說話,金萌萌繼續問道:“是不是因為壓力太大了?”
約爾一怔。
這倒是現成的理由。
她不用編了,只需要沉默就好。
注意到她的神色……
那短暫的愣神,然後微微偏開的目光……
金萌萌心中瞭然。
壓力的背後,大概是不想讓人看見的軟弱。
她懂這個。
於是不再追問具體的事,只好勸慰道:“約爾大嫂,我知道你很強。但再強也是人,心裡有什麼不開心的,你也可以和我胖萌說呀。”
她把自己叫“胖萌”,那是兩個人之間才會用的暱稱,是撒嬌的時候才會搬出來的專屬稱謂。
“嗯。”
約爾輕輕點了點頭,心中卻極為暖心。
這丫頭,也算是沒白疼。
金萌萌拍了拍她的香肩。
手心在約爾裸露的肩頭上輕輕拍了兩下,力道很輕,像是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約爾大嫂,我看你面色紅潤,脈象穩健,身體應該非常健康。只要心裡沒有憂鬱,從中醫角度上來說,你至少能長命百歲。”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眼睛裡帶著一個學醫之人對自己專業判斷的自信。
“謝謝萌萌。”約爾臉色微紅,小聲說道,“好啦好啦,快點睡吧。”
約爾總覺得此情此景聊到這些有的沒的,心中難免怪怪的。
被窩裡三個人,只有金萌萌一個人不知道真相,她說出來的每一句關心和擔心,都讓約爾既暖心又愧疚。
便急忙將話題引開。
“我還不是關心你嘛。”金萌萌撒嬌道。聲音裡的鼻音加重了一點,尾音往上提,拖出一個軟綿綿的弧度。
林夕夜聽得瞠目結舌。
他萬萬沒料到金萌萌居然還有這麼可愛的一面,那撒嬌的聲音聽得他身子都酥了半邊。
在他的印象裡,金萌萌的畫面一直是:縮在他身後拽著他的袖口,被老鼠嚇得雙腿亂擺,抱著小金的尾巴打瞌睡。
這些畫面上都貼著“膽小”的標籤。
但現在多了一個標籤,叫“會撒嬌”。
而且殺傷力比她的防禦力還要高。
聞著被窩裡兩個女人各擅勝場的幽香……
約爾身上是桂花沐浴露的甜香混著些許殘留的酒氣,金萌萌身上則是某種更清淡的、類似皂角的乾淨味道。
他不禁心中一蕩,經過一開始的緊張,現在膽子又大了起來,在黑暗中摸索著約爾的身子,找準了角度緩緩貼了上去。
“萌萌你是不是……”
約爾正想把話題引到金萌萌身上,忽然感到腿側的異樣,那句問候語直接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掐斷了。
身體的異樣差點沒讓她哼出聲來,她從嗓子眼裡把這股衝動壓了下去,換成了一句沒有任何異常的含糊回應。
約爾心中暗恨,羞赧之餘不禁有些惱怒起來。
這冤家膽子未免也太大了。
剛剛那個滿懷愧疚,在她的被窩裡溫柔地撫著她小腹的男人去哪了?
現在和金萌萌之間只隔著薄薄一層棉被和一個她自己,這種要命的當口,那隻手又不老實了,指尖還在不識趣地摩挲著。
就在金萌萌眼皮子底下。
“約爾大嫂,怎麼了?”
“沒什麼……”
事到如今,林夕夜和約爾都知道,今晚註定沒辦法繼續了。
約爾乾脆完全側過身,把手很自然地搭在金萌萌的被子上,半個背對著牆壁,用身體把林夕夜和金萌萌之間堵得嚴嚴實實。
然後她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金萌萌搭話,兩個人壓低了聲音說話,像讀書時的兩個女生在熄燈之後把頭蒙在被窩裡,聊著不能讓別人聽見的事情。
夜深之後,金萌萌的話漸漸少了,變成了單音節的回應,然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
嘴裡傳來淡淡的呼嚕聲,極輕,像一隻蜷在暖氣片旁邊打盹的小貓,喉嚨裡偶爾滾過一串溫柔的咕嚕。
林夕夜這才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從床尾翻了出去,腳步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開門,閃身出去,把門帶上。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回到自己房間之後,林夕夜忍不住低聲吐槽了一句:“什麼事啊。”
他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讓冰涼霧氣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在臉上。
不僅沒吃到約爾,反而給自己惹得一身火。
這種感覺就像被人端著一盤剛出爐的甜點在你鼻子前面晃了一圈,然後端走了。
他把襯衫釦子解開了三顆,讓夜風吹在胸口上,然後點了一根菸。
煙霧被窗縫吸出去,在灰色霧氣和夜色之間拉出一道白線。
反正也睡不著了,索性他坐到床上,直接盤膝,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天,閉上眼睛。
靈氣從丹田開始,沿著任脈和督脈緩緩流轉,順著經絡走遍全身,把那股殘留的酒氣和燥熱一點一點地從身體裡推出去。
一夜無話……
……
第二天。
林夕夜下樓時,孫磊還在忙活。
大堂裡的日光燈依然開著,和昨晚不同的是,窗外的天光已經從霧氣裡滲了進來,把日光燈的青白光沖淡了一點。
長桌上的戰利品已經排得整整齊齊,按大小分類,按功能排列,每一枚彈藥下面都墊了一塊從中餐館廚房裡找來的乾淨抹布。
孫磊坐在桌前,手裡端著那罐從頭到尾都沒有拉開過的可樂,正盯著魏來腹腔裡某個還在閃爍的藍色光點出神。
一夜工作並沒有讓他很是睏倦,反而神采奕奕,眼睛比昨晚還要亮,像是通宵解一道數學題終於快要解到答案了。
“把自爆裝置取出來了嗎?”林夕夜湊過去問道。
“雖然不能肯定,不過基本上能取出來的武器都取出來了。”
孫磊把可樂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魏來的金屬護板,“現在只剩下讓他清醒過來就行,如果他還沒死的話……”
他的話沒有說完,手上的動作替他補完了下半句……
他又拿起手術刀,刀尖在魏來的一根光纖線路上方懸停了片刻,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把這一根也拔掉。
正好約爾也走了出來。
她站在樓梯口,身上已經換好了平時的裝束。
黑色的戰鬥服,腰身收得很緊,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
她看見林夕夜的一瞬間,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她的臉頰上飄起兩朵很淡的紅暈,從顴骨蔓延到耳根,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
她的目光在林夕夜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看著旁邊的牆壁,看著地上的灰塵。
“主人早,約爾給你準備早餐去。”
她說完這句話,腳尖已經轉向了廚房的方向。
與其說是準備早餐,不如說是逃離現場。
“不急。”
林夕夜伸手拉住她。
手指扣在她手腕上,掌心貼著她的腕骨,“你先把丙子椒林劍拔出來吧。”
他的語氣正常,表情正常,若無其事。
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內側輕輕按了一下,那個位置是脈搏跳動的地方。
“好。”
約爾低下頭,走到長桌旁邊。大鬍子魏來仰面躺在那裡,他的臉上鬍鬚之間都還殘留著些許黑色機油和汗漬,那張青白的臉看起來毫無血色,但嘴唇在微微翕動,是昏迷中無意識的肌肉抽搐。
她伸手握住丙子椒林劍的刀柄,那把燃燒著火焰的刀身垂直地插在魏來後腦處的金屬脊椎第三節和第四節之間的縫隙裡。
她的手指收緊,腕部發力,輕輕把刀抽了出來。
刀身從金屬脊椎的縫隙裡滑出,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淡青色的火焰在脫離機械結構之後跳動了一下,重新穩定下來,順著刀身的紋理緩慢流動。
大鬍子魏來馬上一激靈張開了雙眼。
他的眼珠從眼皮下面彈出來,瞳孔急劇收縮,像被人從一場極深的噩夢中猛地拽醒。他甚至脖子輕微動了動,肌肉的抽動肉眼可見。
可惜只有脖子能動。孫磊昨晚已經將他脖子以下的所有運動神經線路全部切斷,脖子以下的身軀處於徹徹底底的癱瘓狀態。
大鬍子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他沒有大叫大鬧,眼珠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從左到右,從林夕夜看到約爾,從約爾看到孫磊。
然後他默默看著天花板,目光重新變回平淡而警覺。
好半天后他才說道:“為什麼不殺掉我?難道你們認為可以從我嘴裡得到什麼東西嗎?別開玩笑了,真正的戰士是絕對不會……”
他的聲音是乾澀的,嘴唇因為長時間缺水而起了乾裂的白皮,但語氣是硬的。
他話音還沒說完。
約爾手裡的丙子椒林劍已經刺入了他手臂上,齊根沒入。
刀鋒從手臂上方插入,穿透了剩下的那塊尚是肉體的大臂肌肉,一直刺到刀刃在皮膚下面碰到金屬的骨骼才停住。
是那條唯一還能動的手臂。
她選擇了手臂上肌肉最厚實的位置,既不會傷到主要機械結構,也能讓痛覺神經得到最大程度的刺激。
丙子椒林劍上的淡青色火焰一接觸到他的肌肉,頓時像活了一樣順著肌肉纖維的方向往四面八方蔓延。
火焰不是燒他的皮肉,是燒他的靈魂。
那種超越了肉體、直達精神層面的灼燒感,不是痛能概括的。
大鬍子頓時瘋狂地慘嚎起來。他的脖子在僅僅能動的一小段範圍內瘋狂地搖擺不停,後腦勺反覆磕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臉漲成了醬紫色,額頭上和脖子上的青筋全部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嘴唇乾裂的白皮被扯破,血珠從嘴角滲出來。
直到約爾把丙子椒林劍從他手臂上抽出來後,大鬍子整個人才慢慢安靜下來,而他的臉色看起來已是卡白一片。胸膛劇烈起伏,嘴張著,喉嚨裡發出沙啞的喘息聲。
約爾把刀身上的火焰甩了一下,火焰在空氣裡劃過一道淡青色的弧光。
她的聲音是冷的,不帶任何多餘的溫度:“接下來,主人問你什麼,你就回答什麼。請不要說多餘的廢話。”
對於林夕夜,她是千嬌百媚。
眼睛對著他的時候會彎,聲音對著他的時候會軟,連手指碰到他衣角的時候都會忍不住把動作放輕三分。
對於別人,她卻是冷若冰山,她的聲音墜在大鬍子面前的空氣裡,像兩塊剛從深冬河底撈出來的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