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對小苦瓜(1 / 1)
等兩人回了屋子,陸聽宇就轉身去做飯了。
屋裡的燈泡有些發黃,照得滿地的大包小包影影綽綽。
顧南歌盤腿坐在炕上,跟只囤松果的小松鼠似的,把那兩大麻袋藥材分門別類地往一個個玻璃罐子裡裝。
野山參切片,這是吊命用的;三七粉,這是止血的神藥;還有那些治療風溼和凍瘡的草藥,她特意用油紙一層層包好,生怕受潮。
“聽宇,這下我不怕了。”
顧南歌把一瓶三七粉舉在眼前晃了晃,眼底全是安穩,“哪怕到了那個鳥不拉屎的冰窟窿裡,只要有這些東西,我也能把你照顧得活蹦亂跳的。”
她心裡那個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上一世陸聽宇就是在那場任務裡落下了嚴重的風溼,還有好幾處沒處理好的舊傷,這一世,她要把這些隱患全部掐死在搖籃裡。
可屋裡靜悄悄的,沒人接她的話茬。
顧南歌放下藥瓶,疑惑地回頭。
陸聽宇正站在窗邊,背對著她。他手裡捏著那個空了的搪瓷缸子,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那背影,看起來僵硬得像塊被凍住的石頭,透著股說不出的沉重和焦躁。
從進門到現在,哪怕是看見那幾千塊錢的藥材,他也只說了一個好字,之後就一直這副魂不守舍的德行。
“怎麼了這是?”
顧南歌跳下炕,赤著腳踩在水泥地上,幾步走到他身後,伸手戳了戳他硬邦邦的後背,“陸團長,這都要當新郎官了,怎麼一副要上刑場的表情?是不是心疼錢了?”
陸聽宇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他轉過身,視線落在顧南歌那張帶著笑意的臉上,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幾次,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看得顧南歌心裡那個急。
“陸聽宇,你是個帶兵打仗的爺們兒,有屁就放。”
顧南歌收斂了笑意,兩手抱在胸前,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是不是部隊出什麼事了?還是這次任務有變動?”
“不是任務。”
陸聽宇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他避開顧南歌的視線,低頭盯著手裡的茶缸,彷彿要把那上面的“獎”字盯出一朵花來。
“是……京城那邊來電話了。”
顧南歌一愣:“京城?你那個……家?”
陸聽宇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們要來。後天的婚禮,你也得見。”
顧南歌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有什麼好怕的。公婆來參加婚禮,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可看著陸聽宇那張幾乎漲成豬肝色、卻又帶著明顯羞恥和難堪的臉,她腦子裡那根弦突然崩了一下。
上一世,她和陸聽宇結婚結得稀裡糊塗,直到死,她都沒見過陸家的人。陸聽宇也從不提他的父母,她只隱約聽說他是私生子,不受待見。
怎麼這一世,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來就來唄。”
顧南歌試探著去拉他的手,卻發現他的掌心全是冷汗,“咱們辦酒席,醜媳婦總得見公婆。你至於嚇成這樣嗎?”
“你不懂。”
陸聽宇猛地抽回手,轉身一拳砸在窗臺上。力道不大,卻透著股深深的無力感。
“顧南歌,我一直沒跟你細說過我的事。我覺得丟人,怕你嫌棄。”
他背靠著窗臺,整個人縮在陰影裡,聲音低得就在嗓子眼裡打轉,“我不是什麼光彩的陸家少爺。我媽當年是陸家的保姆,被喝醉酒的老頭子強了才有的我。我生下來就被扔在鄉下,吃百家飯長大的。”
顧南歌心裡猛地一抽。
“後來陸家那兩個正房生的兒子身體不好,老頭子怕絕後,才想起鄉下還有個種。前幾年認回去了,可在那大院裡,我就是個笑話,是個上不得檯面的野種。”
陸聽宇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那眼神裡全是自卑和恐慌,“那兩個哥哥,明裡暗裡防著我,怕我搶家產。這次他們突然要來,絕對沒安好心。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死死鎖住顧南歌的臉,生怕錯過她一絲一毫的嫌棄,“而且我那所謂的父母,根本看不起咱們這種小門小戶。我怕他們來了會給你氣受,更怕你會覺得……我是個騙子,一直瞞著你這些爛事。”
屋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顧南歌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他在戰場上能替戰友擋子彈,在訓練場上是所有兵的閻王,可現在,提到那個所謂的“家”,他卻脆弱得像個要把自己藏起來的孩子。
原來如此。
這就是他上一世拼命想要有個家,卻又不懂怎麼表達愛的根源。他從小就沒被愛過,甚至被當成工具和恥辱。
那個光鮮亮麗的陸家首長身份背後,藏著的是這麼一道血淋淋的傷疤。
顧南歌突然覺得心口疼得厲害,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沒說話,直接往前邁了一步,張開雙臂,狠狠地抱住了陸聽宇勁瘦的腰身。
陸聽宇渾身僵硬,手足無措地懸在半空。
“傻子。”
顧南歌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比慘嗎?”
她抬起頭,眼底閃著淚光,嘴角卻掛著一抹倔強的笑,“陸聽宇,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從哪兒出來的?我是顧家養了十八年的假千金,親爹顧二牛也想把我賣給王麻子你忘記了嗎。”
陸聽宇愣住了,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女人。
“在那幫人眼裡,我也是個笑話,是個沒人要的野丫頭。”
顧南歌抓起他的大手,按在自己的臉上,“你是私生子,我是假千金。你是野種,我是賠錢貨。咱倆這就是王八看綠豆,天造地設的一對苦瓜,誰也別嫌棄誰。”
陸聽宇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他看著顧南歌那雙坦蕩、清澈,沒有一絲嫌棄的眼睛,心底那道築了幾十年的防線,轟然倒塌。
“南歌……”
他聲音哽咽,猛地收緊手臂,把人勒得死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