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蘇曼(1 / 1)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轉過頭。
看見顧南歌的那一瞬間,他那雙沉寂如深潭的眸子裡,像是被人扔進了一顆石子,瞬間盪開了一層層漣漪。
“怎麼才來?”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語氣裡帶著股子不易察覺的委屈和依賴,像是個怕被大人丟下的孩子。
顧南歌把手裡的東西往櫃子上一放,走過去,極其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沒發燒。
“回家拿了點東西,順便給你熬了湯。”顧南歌一邊說,一邊去擰保溫桶的蓋子,“路上碰見江玉燕在那兒唱大戲,耽誤了一會兒。”
她沒細說,陸聽宇也沒多問,他對江玉燕那種人不感興趣。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顧南歌身上,看著她忙前忙後地倒湯、試溫度,看著她在燈光下那張有些消瘦卻格外認真的側臉。
“南歌。”
陸聽宇突然叫了她一聲。
“嗯?”顧南歌把湯勺遞到他嘴邊,“張嘴。”
陸聽宇乖乖喝了一口,那股子暖流順著喉嚨流進胃裡,驅散了他身上那一整天的寒意。
“剛才林醫生來換藥,我看他的表情不太對。”
陸聽宇盯著顧南歌的眼睛,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壓迫感,“你老實告訴我,我的腿,是不是真的沒事?”
顧南歌拿著勺子的手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但也只是那麼一瞬間。
下一秒,她抬起頭,迎上陸聽宇的目光,臉上露出一副既生氣又無奈的表情。
“陸聽宇,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她把勺子往碗裡一磕,發出清脆的響聲,“我都跟你說了八百遍了,那是神經阻滯劑!阻滯劑懂不懂?就是讓你感覺不到疼!你要是非得讓我把藥停了,讓你疼得滿地打滾你才信是不是?”
她站起身,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俯視著他:“你要是再敢質疑我的專業,這湯你也別喝了,我倒外面餵狗去!”
陸聽宇被她這一頓搶白,眼裡的疑慮消散了大半。
他看著顧南歌那副母老虎發威的樣子,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極其淺淡的笑意。
“行行行,我錯了。”
他伸手去拉顧南歌的衣角,手指在那粗糙的布料上摩挲著,語氣軟了下來,“我這不是……怕以後成了瘸子,配不上你嗎。”
顧南歌心頭猛地一酸。
她重新坐下來,把那碗湯塞進他手裡,眼眶有些發熱。
“你要是真成了瘸子,那也是為了救人沒的。”顧南歌低著頭,看著碗裡奶白色的湯汁,“那我這輩子就當你的柺杖,只要你還要我,我就哪兒都不去。”
陸聽宇握著碗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
他沒說話,只是低頭大口大口地喝著湯,像是要把這輩子的那些苦,都著這碗湯嚥進肚子裡。
萬幸,他還有她。
縣醫院的走廊一到晚上就顯得格外空曠,頭頂那幾盞昏黃的白熾燈偶爾發出茲茲的電流聲,像是誰在破風箱裡喘氣。
病房裡,煤爐子燒得透紅,鐵壺蓋被水汽頂得噠噠作響。
陸聽宇半靠在床頭,手裡捧著本厚重的軍事戰術大部頭,那是趙剛下午特意跑腿去新華書店淘來的。
燈光落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打下一片深邃的陰影。
他看書的時候眉頭總是習慣性地鎖著,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書頁邊緣摩挲,動作很慢。
顧南歌正蹲在床尾,低著頭,細心地檢查著吊起的那條傷腿。
紗布滲血的情況比下午好多了,那種暗沉沉的死氣似乎在靈泉水的滋潤下,一點點被肉眼看不見的生機給頂了回去。
“篤篤。”
門被敲了兩下,沒等裡頭應聲,房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穿白大褂的女醫生,約莫二十五六歲,短髮齊耳,鼻樑上架著副金絲邊眼鏡。
她手裡拿著個查房記錄本,走起路來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噠嘎噠響,動靜挺大。
顧南歌直起腰,擋在病床邊上,眼神在對方胸前的名牌上颳了一圈:蘇曼。
蘇曼沒看顧南歌,視線直接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陸聽宇那張英挺的臉上,眼神裡那股子熱乎勁兒,藏都藏不住。
“陸團長,還沒休息呢?”蘇曼開口聲音細細的,帶著股子刻意拿捏出來的斯文勁兒,“我是今晚的值班醫生蘇曼,聽說你是北邊戰場回來的大英雄,主任特意交代,讓我多照看照看。”
陸聽宇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手裡的書頁翻過一頁,嗓音冷得像外頭的冰碴子:“不用,林醫生看過。沒事就出去。”
蘇曼像是沒聽出那話裡的嫌棄,自顧自地走到床尾,伸手就要去掀蓋在陸聽宇腿上的那層薄被。
“林主任那是白天的班,晚上的情況誰也說不準。傷口癒合期最容易出現併發症,尤其是像你這種神經受損的情況,我得親自看看皮溫和血液迴圈。”
她的手還沒碰到被角,一隻白皙纖細卻力氣不小的手就橫著插了過來,直接按住了被子,也順勢把蘇曼的手隔開了。
“不好意思,蘇醫生。”
顧南歌往前跨了半步,正好卡在蘇曼和陸聽宇中間,臉上掛著抹客氣卻不帶半分溫度的笑,“我愛人的情況,這一路上都是我照顧的,林醫生走之前交代過,他的傷腿現在不宜頻繁翻動,每隔四小時的檢查,由我自己來做記錄就行,記錄本在桌上,你可以看,但人不用動。”
蘇曼的臉色僵了僵,直到這時才正眼看向顧南歌。
燈光下,顧南歌那張臉白淨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因為這兩天沒閤眼,眼底帶了點淡淡的青色,卻反而添了幾分讓人心疼的嬌弱感。
但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讓蘇曼覺得有些刺眼。
蘇曼打量著顧南歌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棉襖,眼底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輕蔑。
“你會看病?”蘇曼輕嗤一聲,把手裡的本子往懷裡一抱,語氣帶上了幾分高高在上的教訓。
“這位同志,這裡是縣醫院,不是你們在山溝溝裡的臨時營地,醫療操作講究的是科學和資質,你一個隨軍家屬,懂什麼是神經束脩復?懂什麼是術後感染指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