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有愛人(1 / 1)
縣醫院住院部的走廊一到夜裡就格外空。
風從盡頭那扇沒關嚴的窗戶縫裡鑽進來,卷著一股冷氣和消毒水味,吹得人後脖頸發涼。
顧南歌拎著保溫桶,胳膊上還搭著一件洗乾淨曬得半乾的軍襯衫,腳步很快。
她一路騎車過來,額角都出了層薄汗,心裡惦記的全是病房裡那位傷員。
剛走到走廊拐角,她腳步忽然頓住。
病房門沒關嚴,留了條縫。
裡頭燈亮著,映出一道纖細的人影。
白大褂,短髮,背影她熟得很。
蘇曼。
顧南歌眉梢輕輕一挑,原本要推門的手停在半空。
屋裡傳出瓷缸碰到桌面的輕響。
緊接著,是蘇曼刻意放柔的聲音。
“陸團長,藥剛吃完,嘴裡苦吧,我給你泡了點紅糖水,這個最養身體,喝了胃裡也舒服。”
顧南歌站在門口沒動。
她倒不是吃味吃到失了分寸,只是心裡忽然起了點壞心思,想聽聽陸聽宇怎麼回。
病房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陸聽宇的聲音傳出來,低沉,還帶著一股子明顯的不耐煩。
“不用了,放下你出去吧。”
很短的幾個字。
沒半點餘地。
顧南歌唇角往上勾了一下。
蘇曼顯然沒想到他這麼不給面子,頓了頓,又趕緊補了一句:“你傷得重,氣血虧得厲害,紅糖水最適合現在喝,我剛問過藥房了,縣醫院這邊的營養品不全,我明天還能給你帶點麥乳精。”
“用不著。”
陸聽宇這回連客氣都懶得裝了。
“我愛人會準備。”
蘇曼像是被噎了一下,聲音裡硬擠出點笑:“顧同志白天黑夜地跑,也很辛苦,你總不能什麼都麻煩她,再說了,她畢竟不是專業醫生,照顧病人這事,很多細節她未必懂。”
屋裡又靜了一瞬。
顧南歌站在門外,眼底那點笑更明顯了些。
她已經能想到陸聽宇這會兒是什麼表情,八成是眉頭擰著,臉拉著,耐心快見底了。
果然,下一秒,陸聽宇的語氣更冷了。
“蘇醫生。”
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人職務,一旦這麼叫了,就說明是真的不耐煩。
“我說最後一遍,出去。”
“我愛人懂不懂,輪不到你評。”
“還有,我不喝你端來的東西,你要是聽不懂人話,我可以現在叫護士站換人。”
蘇曼大概是臉上掛不住了,聲音都變了調:“陸團長,我只是好心,你沒必要這樣吧,我一個女同志大晚上過來,是擔心你的傷情。”
“擔心我的傷情,就按規矩查房,查完走人。”
陸聽宇的聲音不重,可字字都砸在地上。
“不是你該做的事,少做。”
“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也少來。”
門外,顧南歌到底還是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她本來只是偷著樂,結果這一聲在安靜的走廊裡還挺清楚。
病房裡瞬間靜了。
下一秒,門被裡面的人一把拉開。
顧南歌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保溫桶,眼角眉梢都帶著沒來得及收乾淨的笑。
蘇曼站在病床邊,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表情精彩得很。
陸聽宇靠在床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冷硬明顯鬆了,連眼神都軟下來。
“回來了。”
這三個字,和剛才那句“出去”,簡直不像一個人說出來的。
顧南歌嗯了一聲,慢悠悠走進屋,把保溫桶放到桌上,目光這才轉向蘇曼。
她像是才看見對方似的,故意問了一句:“喲,蘇醫生還在呢,我還以為查房早結束了。”
蘇曼捏著搪瓷缸的手指都緊了,硬著頭皮開口:“我是在給陸團長補充糖分,他身體虛,得注意營養。”
“是嗎。”顧南歌點點頭,語氣倒挺平和,“縣醫院現在的值班醫生,業務已經拓展到端茶倒水了?”
蘇曼臉色一僵:“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顧南歌拉了把椅子坐下,順手把自己帶來的保溫桶蓋子擰開,骨湯的熱氣一下冒了出來,屋裡頓時香了不少,“就是覺得蘇醫生挺辛苦,白天查房,晚上送水,不知道的還以為病房裡缺陪護。”
蘇曼臉上那層粉都快掛不住了,勉強笑了一下:“照顧病人是醫生的職責。”
“那還真得給你們醫院提提意見。”顧南歌抬眼看她,“醫生的職責要是細到這個地步,那病人換洗衣服你管不管,擦身按摩你管不管,夜裡翻身扶著上廁所你管不管,要不這樣,你明天干脆也別穿白大褂了,直接去護工站報到,業務更對口。”
陸聽宇靠在床頭,唇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蘇曼自然看見了,臉更熱。
她咬了咬唇,轉頭看向陸聽宇,試圖從男人這邊找回一點面子。
“陸團長,我真的是出於好意。”
陸聽宇抬眼,神色平平:“你的好意,我不收。”
“可你總得喝水。”
“我有手。”
“你現在腿傷著,不方便。”
“我有愛人。”
一句接一句,連個喘氣的縫都沒留。
蘇曼站在那兒,像被當面連著甩了幾個耳光,偏偏還發作不得。
顧南歌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痛快了不少,嘴上卻沒打算輕易放過。
“蘇醫生,你也別怪我說話直。”顧南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調不緊不慢,“你是醫生,就把醫生的活幹好,該看傷口看傷口,該開藥開藥,可你要是打著查房的旗號,淨乾點不著調的事,那就別怪人家誤會。”
蘇曼眉頭一豎:“誰不著調了。”
“你啊。”顧南歌回得乾脆,“大晚上的,病房就一個男病人,家屬不在,你端著紅糖水往床邊湊,還一句一句說我不專業,你是怕我聽不懂,還是怕我聽懂了不生氣。”
“我沒有。”
“那就最好。”顧南歌看著她,“沒有的話,以後就照規矩來,門先敲,話少說,手別亂伸,東西也別亂遞。病人需要什麼,我這個當媳婦的還沒死。”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蘇曼胸口起伏了幾下,顯然是氣著了,可她也知道,自己今晚確實站不住腳。更別說剛才陸聽宇那幾句拒絕,連最後一層遮羞布都給她扯了。
她攥著搪瓷缸,半天才擠出一句:“行,既然顧同志這麼能幹,那以後你自己照顧吧。”
“本來就是我照顧。”顧南歌笑了笑,“不勞你費心。”
蘇曼被堵得臉都青了。
她站在原地尷尬了幾秒,最後到底是待不下去,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顧南歌還不忘補一句:“對了,缸子別忘了帶走,我們家聽宇嘴挑,別人碰過的,他不樂意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