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師徒兩個,一個假清高,一個真混賬(1 / 1)
泠汐翻身撞散經卷,紙頁簌簌落地。明戮取過她搭在一旁的素色外裳,隔空輕搭在她背上,擋住冷風。
抬手合緊窗扇,穿堂風瞬間斷絕。禪堂陡然靜了,只剩泠汐均勻的呼吸聲,在空蕩的堂內輕淺迴盪。
明戮彎腰,俯身拾起散落的經卷。宣紙一張張攤在青石板上,他指尖輕捻,逐頁收起,摞得整整齊齊。目光掃過紙頁上密密麻麻的經文時,忽然有一縷極淡的咒氣,倏然鑽入眼底。
他渾身微頓,眉峰輕蹙,轉瞬便恢復平靜。
視線落於那些歪扭的字跡,一筆一畫細細看過——寫“執念如鎖”時,筆鋒猛地一頓,墨汁洇開一小團,像有什麼鬱結卡在筆端,過不去。
明戮指尖微沉,將最後一頁壓上摞好的經卷,穩穩置於桌角,與先前一般齊整。他垂眸靜立片刻,心底無聲唸了一句“阿彌陀佛”,轉身輕推房門,緩步走了出去。
明戮性子素來溫和,待人寬厚,因修行心境澄澈,向來好說話,甚至在旁人看來,帶著幾分與世無爭的綿軟,眾人只當是修行使然,也從不多加議論。
講經第一天就出了這麼個刺兒頭,還是御霄仙宗的首席,玄清仙尊的首徒,那個目無尊長、忤逆師尊的泠汐。
禪月早就聽聞過她的大名,這種事放在他眼中簡直就是德行有虧,敗壞門風。他本打算好好訓渡一番,未曾想人剛到半路就被明戮劫走了。
許是明戮常年不理寺務,無聊得緊了,這才給自己找了個活兒幹。
禪月沒去搶人,不代表這事兒他會徹底丟給明戮。
推門便撞見泠汐趴在經堂案上酣睡,訓渡用的經文散落一地,抄錄的經文潦草不堪,全然沒有半分受戒訓渡的虔誠姿態。
佛門訓渡本為靜心修性,她卻公然在禪堂嗜睡懈怠,把莊嚴禪堂當作休憩之所。禪月素來嚴苛,當即怒從心起。
“荒唐!”禪月的聲音在靜思堂裡炸開,驚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泠汐慢吞吞從胳膊裡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他,那目光裡沒有慌亂,沒有羞愧,只有被打攪了午睡的淡淡不悅。
“這就是你訓渡的態度?”禪月指著散落一地的經卷,手指都在發抖,“佛門清淨地,被你當成什麼了?客棧?茶館?還是你們御霄仙宗的偏殿?”
泠汐沒說話,只是把滑下去的外衣往肩上拉了拉。這個動作落在禪月眼裡,成了徹頭徹尾的輕慢。
“御霄仙宗教出來的好弟子。”他冷笑一聲,“目無尊長,忤逆師尊,如今連佛門聖地都不放在眼裡。玄清仙尊在仙門中是何等體面的人物,怎麼就教出你這麼個不知禮數的徒弟?”
泠汐的手指頓了一下。
禪月沒注意,他越說越氣,拂袖在堂內踱步:“老夫活了這麼多年,就沒見過你這般頑劣的弟子。訓渡你?訓渡你都是浪費功夫!你這樣的性子,放在誰門下都是禍害。若你是老夫的徒弟——”他猛地轉過身,指著泠汐的鼻子,“老夫早將你逐出師門了,省得留在眼前礙事!”
泠汐慢慢直起身。
她看著禪月,那目光裡沒有方才的懶散,也沒有被訓斥後的羞慚,只有一種很淡的、壓在眼底的東西。她沒有頂嘴。手指搭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
忍了。
禪月見她低頭,以為她怕了,語氣愈發刻薄:“你那個師尊,沈靖清,在仙門中也是響噹噹的人物,怎麼就管不好你一個?他自己端著仙尊的架子,倒把你縱成這樣無法無天的性子。師徒兩個,一個假清高,一個真混賬——”
泠汐壓著心頭火氣,本想著在鎮北寺暫且隱忍,可她能忍旁人指責自己,卻絕忍不了外人這般不分青紅皂白,隨意置喙她與沈靖清的師徒恩怨。
他們二人縱使關係惡劣,平日裡冷眼相對、爭執不斷,那也是他們關起門來的私事,輪不到旁人指指點點、肆意詆譭。
“大師。”
泠汐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切進了禪月的話裡。她抬起頭,嘴角甚至掛著一絲笑,那笑意卻沒到眼底。
“您說我就說我,扯我師尊做什麼?”
禪月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你這是什麼態度!”
“實話的態度。”泠汐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我泠汐頑劣、不馴、目無尊長,您儘管罵。我聽著。可您罵我師尊,憑什麼?”
禪月被她堵得一噎,臉漲得通紅。
“世人皆知,禪月大師常年固守鎮北寺,天下動盪、蒼生有難之時,從未見大師現身出力;論修行修為,比不過師兄玄苦大師;論禪心心境,連師侄明戮都遠勝於你。如今倒是對著我一個小輩,對著旁人師徒擺起了架子,一把年紀,不過是仗著入寺早、活得久,便在這裡倚老賣老、固守陳規,拿你那一套綁架旁人,也算不得什麼高僧。”
禪月素來暴躁古板,最看重尊卑禮數,一輩子從未被小輩這般頂撞羞辱,更是被戳中痛處,當即氣得渾身發顫,上前一步,周身靈力驟然繃緊,臉色鐵青:“放肆!黃毛丫頭,竟敢辱罵師長、目無尊卑!”
泠汐沒退。她站在那裡,下巴微揚,目光冷冷的:“怎麼?說了幾句實話,大師還要打人不成?”
禪月被她激得怒火攻心,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便凝出一道佛門法印,不由分說直接封住泠汐周身靈力,讓她瞬間渾身痠軟、法力難動。
禪月深吸一口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沉又冷:“老夫治不了你,自有治你的地方。你這一身戾氣,不洗乾淨,別想出鎮北寺的門!”
洗戾池池水幽碧,波瀾不興,只映著頭頂灰濛濛的天。她低頭看向水面,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被波紋攪得看不清。
池面風涼颼颼地吹過來。
背後那股力道驟然加重,泠汐整個人往前栽去,腳底打滑,膝蓋狠狠磕在池沿上,悶響一聲,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她來不及撐住身子,整個人直直栽進了冰冷的池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