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這才老禿驢最該洗洗這身戾氣(1 / 1)
洗戾池的水像刀子。不是切在皮肉上,是往骨頭縫裡鑽,往經脈裡滲,往每一寸血肉裡剜。泠汐渾身法術被封,那些刀子沒了遮擋,一刀一刀剮著她,從皮膚到骨頭,從骨頭到五臟六腑。池水不深,可她的腿在抖,膝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站不住。她跪下去,水漫過胸口,灌進鼻子,灌進喉嚨,嚥下去,從喉管到胃裡,火辣辣地燒。
禪月站在池邊,雙手攏在袖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臉隱在日光裡,看不清表情,聲音卻清清楚楚,一字一句落下來:“知錯了沒有?”
泠汐沒說話。水從嘴角淌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也在抖。她盯著池沿那幾塊青石板,盯著石縫裡長出來的青苔,盯著自己的手指,指甲縫裡嵌著泥。她沒看他。
禪月又開口,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分:“老夫問你話。知錯了沒有?”
泠汐抬起頭。水從髮梢滴下來,糊住眼睛,她眨了眨,看見禪月站在上面,灰白的眉毛擰在一起,嘴唇緊抿著,臉上每一道褶子都寫著嫌惡。
她忽然想笑,嘴角剛扯了一下,胸腔裡那股火燒上來,嗆得她咳了兩聲,咳出一些水,澀的,苦的。
“問你話。”禪月的聲音冷下來,“在禪堂頂撞師長,在佛門聖地撒潑,對老衲出言不遜——你知不知錯?”
泠汐聽見“出言不遜”四個字,抬起眼。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禪月以為她怕了,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大師,”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卻一字一字很清楚,“你弄錯了。”
禪月一愣。
“我頂撞的不是師長,是你。”泠汐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比池水還涼,“我出言不遜的不是玄清仙尊,是你。你分不清這兩樣東西,是你的問題。問我做什麼?”
禪月的臉色變了。他的手指從袖子裡抽出來,攥著袖口,指節泛白。
泠汐沒看他,低頭看著自己泡在水裡的手。那雙手在抖,手背上青筋凸起來,像一條一條蚯蚓爬在皮膚下面。“你問我知不知錯,”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沒錯。你問我一百遍,我也是沒錯。”她抬起頭,看著禪月的眼睛,“大師要是有種,就弄死我。弄死了,看你怎麼跟天下交代。”
禪月被她罵得怒火更盛,袖袍一揮,一股渾厚力道直接將掙扎著往池邊爬的泠汐狠狠掀回池底。“冥頑不靈!看來你還沒認清自己的過錯!”
泠汐剛撐著池壁爬上來一半,又被力道狠狠砸回去,池水灼燒得她渾身劇痛,反反覆覆三四次,她渾身早已溼透,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脖頸,衣衫狼狽地裹在身上,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破布娃娃,卻依舊眼神兇狠,半分不肯屈服。
“師叔。”
一道清淺平和的聲音從廊下傳來,不高不重,如同落葉浮水,卻瞬間壓下了池邊緊繃的戾氣,自帶一股沉靜禪意。
禪月抬手的動作驟然一頓,回身望去。
明戮立在廊柱旁,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日光落在他素白的僧衣上,暈開一層淺淡的光暈,他身姿端方,眉眼清冷,周身無半分戾氣,只有佛門弟子的沉靜端穩。
他看向禪月,面色平靜無波,眼底唯有澄澈禪意,緩緩開口:“師叔在做什麼?”
禪月眉頭緊鎖,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訓渡。”
明戮沒再立刻答話,目光輕淺落在池中的泠汐身上。
本該轉瞬移開的視線,卻莫名頓了片刻,看著她死死摳著池沿石縫、指甲斷裂滲血的手,看著她不住發抖的肩膀,看著她緊咬牙關、眼底含著水汽卻不肯落淚的模樣。
他眉眼依舊無波,可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禪月,語氣平和,卻句句直指要害,無半分頂撞,唯有規勸之意:“師叔訓渡弟子,是用佛心渡化,還是用怒火懲戒?”
禪月臉色一變,周身氣息更沉。
明戮聲音平穩,字字清晰:“佛門訓渡,本為靜心修性、消解戾氣。師叔將弟子困於池中,反覆推搡懲戒,究竟是在消她身上的戾氣,還是在漲自己心中的怒火?”
被晚輩當眾這般規勸,還是為了自己鄙夷的頑劣弟子,禪月臉色鐵青,氣血翻湧,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伸在半空的手緩緩垂下,周身力道盡數散去,袖口沾了池水,溼冷一片。
泠汐趴在池沿,大口喘著氣,趁著禪月分神的間隙,猛地用盡渾身僅剩的力氣,一把攥住禪月垂落的袍角,狠狠往下一拽。
禪月猝不及防,重心瞬間失衡,徑直一頭栽進了洗戾池中,水花四濺,濺了泠汐滿臉。
她趁機撐著池沿,狼狽地爬上岸,沙啞著嗓子:“我看你這滿口慈悲、滿心暴戾的老禿驢,才最該洗洗這身戾氣!”
她渾身疼得幾乎散架,池水的痛感早已滲入四肢百骸,不傷性命,卻疼得她站都站不穩。膝蓋磕破的傷口不斷滲血,順著小腿緩緩往下淌,她剛撐著池沿想站直,膝蓋一軟,整個人便往前栽去。
下一秒,她的手觸到一片柔軟布料,堪堪穩住了身形。是素淨的月白僧衣,被她攥得皺成一團。
泠汐緩緩抬頭,明戮就站在她面前,垂眸看著她。
日光從他身後灑落,將他映成一道溫和剪影,眉眼依舊清冷沉靜,無半分多餘情緒,眼神澄澈,唯有佛門的悲憫與端方。
她從未指望他會伸手攙扶,只是藉著他衣角的力道,一點點撐著站起身。
她渾身止不住地發抖,斷裂的指甲滲著血,在素白僧衣上蹭開一小片淡紅,起身時指尖無意擦過布料,便立刻收回手,絕不逾矩半分。
明戮身姿依舊端方,未動半分,周身氣息看似平穩,腕間勻速轉動的佛珠卻陡然滯了一瞬,又倉促恢復轉速,只是節奏比先前慢了些許。
垂眸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蒼白狼狽的眉眼、滲血的指尖上,沒有半分逾矩的動作,可那道本該淡然無波的視線,終究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停留。
泠汐渾身溼透,髮絲凌亂貼頰,臉色蒼白,模樣狼狽至極,可眼底依舊藏著不服輸的野性,半分未折傲骨。
明戮淡淡收回目光,看向池中正狼狽起身的禪月,語氣平和無波,既不偏袒,也不苛責,盡顯公允:“師叔息怒,訓渡之事,交由弟子處置便是。”
這一折騰,明戮倒放了她兩天回去休整。
她當日便傳訊給夙忱,告知對方咒印已然種下,隨時可窺探對方記憶,探尋歸墟海眼的情報。
至於那一直蟄伏在暗處、屢次暗中作祟之人,她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眉目。蟄伏隱忍多時,如今也該抽身出來,好好陪對方周旋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