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大師不覺得是在助紂為虐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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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汐的動作僵了一瞬。她看見自己的影子落在他鞋面上——滿身是血,滿手殺孽,像一個不該出現在佛門清淨地的東西。

她避開他的視線,低下頭,把那根骨簪在衣襬上擦了擦,擦乾淨了,卻沒有再戴上。

她把它收進袖子裡,指尖還在顫。她最不堪、最不像人的一面,就這樣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面前。

佛堂裡很靜。

血還在從謝馨兒脖子裡淌出來,滴答,滴答,像漏了的水囊。

佛前的長明燈早就滅了,只有明戮手裡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落在兩個人之間,像一條河。泠汐站在河這邊,他站在河那邊。

她喉嚨滾了滾,把所有的狠厲和兇惡收起來,收進骨頭縫裡,收進她藏了多年的那些東西里。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你去告發我吧。”

她走近他,鞋底踩在血泊裡,發出黏膩的聲響。

她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睫上沾著的一點灰,感受到他周身淡淡的檀香,與她這身血腥格格不入。

她的背在身後,指尖凝出一把匕首,薄薄的,冷冷的,貼著掌心。

她在等。

等他說“好”,等他說“阿彌陀佛”,等他說“你罪孽深重,隨我去戒律堂”。

等他轉身就走,她就讓這佛堂裡再多一具屍體。

明戮沒有動。他只是嘆了口氣,很輕,輕到像是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動了佛前那盞滅了的燈。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她沾血的眉間,到她發抖的指尖,到她藏在身後的那隻手。他什麼都看見了。他沒有說。

“我說過,會渡你。”

泠汐愣了一瞬,盯著他,盯著他那雙眼睛。

那裡面有悲憫,有慈悲,有她看不懂的東西,可沒有厭惡,沒有恐懼,沒有她以為會看見的那些。

她賭對了。

可親耳聽到這個回答,她還是愣住了。她不明白,這個修行遠超他師父的佛門高僧,面對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人,怎麼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她真的不懂。

明戮沒有解釋,他把燈換到另一隻手上,聲音還是那樣平,平到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你先走吧。我來處理。”

他語氣淡然,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個罪人,只是一個深陷迷途、需要拉一把的世人,剋制又悲憫,禁慾又溫柔。

謝馨兒那枚求救令已經驚動了謝氏,時間不多了。泠汐沒有糾結,她很快把那些不該有的情緒壓下去,壓到骨頭縫裡,和那些她藏了很多年的東西放在一起。

“不用那麼麻煩。”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硬,“一把火燒了就是。”她掌心凝起一團靈火,火光照亮了她半張臉,照出她眉間那道還沒幹的血痕。她把火拋向佛堂裡垂落的經幡,火舌舔上去,瞬間蔓延開來,捲上房梁,捲上佛龕,捲上那尊低垂著眼的佛像。火光沖天,熱浪撲面。

泠汐轉身走出去,明戮跟在後面。

風從山坳裡灌過來,涼颼颼的,吹散了頭髮上那股焦糊的氣味。泠汐站在佛堂外面,看著火舌從破窗裡竄出來,舔著夜空。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問。

“大師,我都這樣了,你為什麼還幫我?不覺得是在助紂為虐嗎?”

明戮提著燈,站在她身側。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泠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開口,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

“阿彌陀佛。”他頓了頓,“天命不可違。”

泠汐轉過頭看著他,他沒有看她,看著那團火,火光在他瞳孔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安靜的火苗。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佛堂裡那尊被燒著的佛像,低垂著眼,看所有人,都一樣。

可泠汐覺得,他看她和看別人,不一樣。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只是把手收進袖子裡,觸到那根沒有戴回去的骨簪,涼涼的,和她的手指一樣涼。

“大師,”她的聲音很輕,“你有沒有想過,天命讓你渡的這個人,根本渡不了?”

明戮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提著一盞燈,看著那團火。

泠汐沒有等到回答,她轉身走了,走出很遠,回頭看了一眼。

佛堂已經燒塌了大半,火勢漸漸小了,只剩幾縷煙,灰濛濛的,升上去,散在天裡。

明戮還站在那裡,提著燈,像一截枯了很久的木頭。

她轉回去,繼續走,手裡的骨簪被她攥得發熱,她沒有再回頭。

當夜,鎮北寺炸了鍋。

後山那座廢棄佛堂還沒來得及整修,兩個前來聽經的弟子雙雙死在裡面。

據說次日寺裡已經調查清楚,是謝馨兒和謝衡一家人之間的私人恩怨,在此私鬥,謝衡忍受不了謝氏的苛待,一把火燒了自己,還把謝馨兒拉下去陪葬了。

訊息傳開,謝衡私生子變嫡子那樁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又被人翻出來反覆嚼。

謝氏嫡系一夜之間折了兩個後人,還深陷輿論風波,聽聞謝氏主母因女兒的離世哭暈了三次。

泠汐坐在院子裡,託著腮,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扯不開,理不清。

為了隱藏身份,她又殺人了,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或許她就不該出現在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地方。

她想著,把臉埋進胳膊裡,閉上眼睛。

到了中午,又是一個晴天霹靂。赤羽死了。

死狀極慘,被人凌遲,身上全是劍傷,裸露的皮膚上還有被烈火焚燒的痕跡。

師無燼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白得像紙,話都說不利索:“焚霜炎的人說是你乾的!快去看看吧,這群人慣會誣陷!”

泠汐從石凳上站起來,一句話沒說,跟著他往外走。

院子外面已經亂成一團,有人從竹林那邊跑過來,有人往那邊跑過去,腳步聲、喊聲、竊竊私語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泠汐穿過人群,走得很快,裙襬擦過石階,發出細碎的聲響。

師無燼跟在後面,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她沒聽清。

竹林在鎮北寺西側,僻靜,少有人去。

泠汐到的時候,已經圍了一圈人。

焚霜炎的弟子站在最前面,個個臉色鐵青,手按在劍柄上。

有人看見她,眼眶瞬間紅了,一拳頭揮過來。師無燼一步跨上去,五指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後一推。“你要幹什麼?”

“她殺了我家少主!”那人的聲音又尖又啞,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放屁!”師無燼的聲音比他更響,“赤羽身上的傷,和泠汐無霜月造成的傷口能一樣?你眼睛瞎了不會看,腦子也廢了不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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