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赤羽之死(1 / 1)
焚霜炎的弟子往前湧了一步,師無燼沒退,寧禾從後面擠上來,往他身邊一站,叉著腰,嗓門比師無燼還大:“你們焚霜炎的人是不是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什麼髒水都往人身上潑!”
兩撥人吵成一團,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像兩群搶食的麻雀。
泠汐沒聽,她站在人群外面,看著地上的赤羽。
他躺在一片亂竹中間,身上全是劍傷,皮肉翻卷著,有些地方見了骨,血已經流乾了,滲進泥土裡,洇成一片深色的印。
他臉上的表情是扭曲的,像是死前經歷過什麼極恐怖的事。泠汐盯著那張臉,盯了很久。她聞見一股很淡的氣息,不是血腥,不是焦糊,是別的什麼。她說不上來,只覺得那股氣息從赤羽身上漫過來,輕輕拂過她的鼻尖,像一根細線,牽著她的心往下沉。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夙忱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側,目光落在赤羽身上,和她一樣,沒有看那群吵架的人。
泠汐側過臉,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誰都沒有說話。
夙忱往前邁了一步,袖子一拂,不重,卻像一堵無形的牆,把那些吵吵嚷嚷的人隔在了外面。
泠汐蹲下去,靠近赤羽。那股氣息更濃了,從丹田處漫上來,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見,但摸得到。
她把手指搭在赤羽的脈門上,靈脈斷了,不是被人打斷的,是從裡面裂開的,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自己斷了。
斷口很平整,不像是外力所傷,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一口一口咬碎的。
泠汐的指尖在發抖,不是怕,是那股氣息順著她的手指往上爬,涼颼颼的,像蛇。
她把手收回來,從袖中摸出一把短刀,手起刀落,剖開赤羽的墟府。
周圍安靜了一瞬,有人倒吸一口氣,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泠汐沒有看他們。她的手指探進墟府深處,摸到一個硬物,涼得刺骨,她把它掏出來。
那是一枚殘器,巴掌大小,形狀像一塊碎了的骨片,邊緣鋒利,上面刻著她看不懂的紋路。
一縷縷黑色的煞氣從紋路里滲出來,像活物,纏在她手指上,不肯散。
泠汐站起來,把那枚殘器舉到眾人面前,血從她指縫裡淌下來,滴在地上,一滴,兩滴。
她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他是被這東西反噬的。心智被侵蝕,自己把自己凌遲,然後爆體而亡。”
緋顏盯著那枚殘器,臉色變了,她認得它。
這是她師尊收藏的上古殘器,煞氣極重,不知出自哪裡。
她曾在師尊的密室中見過一次,只看了一眼,便覺得渾身發冷,像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她以為那東西一直鎖在密室裡,沒有人動過。
她不知道它怎麼會在赤羽手裡,不知道它怎麼會被帶到這裡。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她不能說出來,她不能讓人知道,焚霜炎掌門私藏這種東西。
她不能讓人知道,她的師尊和邪魔外道可能有什麼牽扯。
深吸一口氣,把那點壓下去,聲音穩下來:“這東西要帶回焚霜炎,交給掌門過目。否則,赤羽的死,沒法交代。”
泠汐把手縮回去。那枚殘器被她握在手心裡,煞氣從她指縫裡滲出來,像一條一條細小的蛇。
“那可不行。”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證據在你們手裡,到時候還不是你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只有被冤死的份兒。”
緋顏的臉色更難看了,她盯著泠汐,盯著她手裡那枚還在滴血的殘器,盯著那些纏在她手指上的煞氣。她知道泠汐說的是對的。這東西如果帶回焚霜炎,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她不知道。
“那就交給鎮北寺。”玄苦大師的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不重,卻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他走出來,站在兩撥人中間,目光從那枚殘器上掃過,從泠汐滴血的手指上掃過,從緋顏鐵青的臉上掃過。
他什麼都看見了,什麼都沒說,從袖中取出一方印,走到泠汐面前,將那枚印按在殘器上。一道金光從印底滲出來,裹住那枚殘器,像一層薄薄的殼。那些滲出來的煞氣被壓回去,縮排紋路里,不動了。
“此物,由鎮北寺與御霄仙宗共同保管。”玄苦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唸一段經文,“待仙盟查明真相,再做定奪。”
泠汐把那殘器交給玄苦,手指還在抖,不是怕,是那些煞氣留下的涼意,她把手攥緊了。
人群慢慢散去,師無燼和寧禾還在罵,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泠汐站在竹林裡,看著地上那攤已經乾涸的血。
夙忱站在她身側,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竹葉沙沙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說話,又像什麼都沒說。
“荒淵裡的東西,”泠汐的聲音很輕,“怎麼會流落在外?”
夙忱沒有回答。他看著那枚殘器被收走的方向,看著地上那灘血,看著那些被踩斷的竹子。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在想什麼,又像在壓什麼。
“如果真的有東西能從裡面出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會是誰?”
泠汐沒有說話,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和夙忱從荒淵裡逃出來的時候,身後的結界在她們身後合攏,像一扇關上的門。她們以為那扇門再也不會開啟了。她們以為這世上只有他們兩個是同類。
“如果還有別人,”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會被風吹散,“那他們,和我們一樣嗎?”
夙忱沒有回答。
他把她的手從袖子里拉出來,把那些纏在她手指上的煞氣一點一點拂去。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東西。
“先回去。”他說,“等東西到沈靖清手裡,剩下的,不是我們該管的。”
泠汐把手收回去,點了點頭。
她轉身往外走,夙忱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竹林,走過那條碎石鋪的小路。
她想,如果還有別人,會給他們的生活帶來怎樣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