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懷中我3(1 / 1)
泠汐的手搭在無霜月上,指節泛白。她盯著那塊垂落的桌布,內心天人交戰。
年幼的泠汐沒有做錯什麼。可這是幻境,她要走出去,她要活下去。過去的事情已然釘死在那裡,無論歲月如何更替,它都不會變。若因自憐之心放棄求生的機會,她會永遠被困在這裡。一股煩躁與無力湧上心頭。這幻境是從她記憶中提取的,此刻,她又一次切身體會到了當年的痛苦。
她又一把掀開桌布。黑暗裡,一雙怯生生的眼睛直直對上了她,那是年幼時的自己,她的記憶存在於自己的腦海中,此刻,她就是她。
心緒翻湧間,場景再次崩塌重塑。日月更替,人影閃動,一切事物飛速流轉,在某一個節點戛然而止,恢復了正常的速度。泠汐又變成了半透明的存在,變回那個需要抉擇的旁觀者。
小泠汐被餓醒了。她從供桌底下爬出來,想去偷供桌上的糕點。剛伸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那不能吃。”她嚇得渾身一僵,回過頭。
一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男孩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熱氣嫋嫋地升起來。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僧衣,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眼下一顆小小的淚痣很是吸睛,襯得那雙眼睛又大又空。他走過來,把粥遞給她。小泠汐沒接,盯著他,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他把粥放在地上,退後幾步,背過身去。小泠汐猶豫了很久,端起粥,一口氣喝完了。
兩個人對視了許久。泠汐先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惶恐:“外面會凍死人。”她頓了頓,“我不會偷東西,不會讓人發現,雪停了就走。”
季明昭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只是把自己那件舊的僧衣脫下來,從桌布下面塞進去。“蠟燭在牆邊那個櫃子的第三層。佛堂夜裡黑,但你要省著些用,別被人看出來。”
時空又開始加速。只是這一次,泠汐卻飛快地看完了他們的故事。
那個小沙彌名叫季明昭,還沒有法號,跟著這裡的住持一起生活,今年不過八歲,卻有著不符合年齡的通透,眼底總是籠著一層淡淡的落寞與孤寂。寺廟香火不盛,人也不多。有季明昭的掩護,小泠汐躲在這佛堂裡從未被人發現過。每日的飯食粗茶淡飯,卻讓小泠汐無比滿足,每天都有飯吃,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季明昭每天都會比其他僧人來得早,在佛堂誦經,一坐便是一個時辰,年幼的他每日風雨無阻。他的誦經聲很輕、很沉,不像在唸給佛聽,更像在說給自己聽。那聲音低低的,悶悶的,像冬天壓下來的雲。她不知道季明昭怎麼了,只覺得他的日子好像也很難過。
這寺廟裡沒有同齡的小沙彌。季明昭到底是個小孩子,修行之餘也會趁著四下無人之際來找她玩,或是遞上一半粗製的糕點,或是給她留下幾塊住持獎勵的糖。漸漸地,他們熟稔起來。小泠汐好奇地問他:“昭昭,你父母怎麼捨得你留在這地方苦修?”
她的外表看起來只有五六歲,實際卻已經在這世上活了十多年。她的生長速度非常緩慢,說起話來並不像外表那麼幼稚。
季明昭沉默了一會兒,平靜道:“或許我生來就是屬於佛門的。”
小泠汐聽得一知半解,點了點頭。察覺到他神情上的落寞,她安慰道:“其實……這裡也挺好的,下雨淋不著,每日都有飯吃,你還有自己的床呢。我也想要一張自己的床,每日躺在床上不起來。”
季明昭被她的話逗笑了。“那可不行,只有久病的人才會天天躺在床上。你不喜歡蝴蝶、小鳥了嗎?天天躺在床上可就看不到它們了。”
小泠汐猶豫了一瞬,還是算了吧。她喜歡蝴蝶和小鳥,喜歡燦爛的陽光和溫暖的春風。
又過了一段時間,寺裡的香火不知為何突然旺盛起來,前來上香的人絡繹不絕,和尚們的日子也好過了許多。佛堂中每日人來人往,小泠汐躲在供桌下,不敢發出一絲動靜。
半夜,季明昭來找她。“這裡人太多了,容易被發現。我們換個地方藏。”
季明昭拉著她的手,兩個人在寺裡躡手躡腳地往一個偏院走。那是一個簡陋的小屋子,一張通鋪、一個櫃子,一套桌椅板凳,且通鋪上只有一個床位有被褥。這裡是季明昭的住處,也是寺廟裡所有小沙彌的住處。季明昭在櫃子裡用自己的衣裳給她鋪了個可以睡覺的地方,告訴她:“我不在的時候你就安心在這裡待著,不會有人隨便進來的。”
他笑眯眯的,眼睛亮亮的,在昏暗的燈火下泛著溫暖的光。“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既然沒人要你,那我要你。小汐一定能健康長大的。”
那個時候的她惶恐不安了太久,忽然有人對她說這麼一番話。泠汐清楚地看到,季明昭轉身的瞬間,小泠汐眼中倒映出的水光。
那個時候她是怎麼做的?她不告而別了。
想到這裡,泠汐有些心虛,那種對不起季明昭的感覺又湧上心口。
夙忱回來找她的那天,小泠汐正在屋裡等季明昭送飯來。她聽見腳步聲,以為是季明昭,探出頭去,看見的是夙忱。夙忱站在門口,渾身是傷,瘦了一大圈,眼眶紅著,看著她,嘴唇動了很久,說:“我來接你。”
小泠汐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等了那麼多天,差點就放棄了,現在他來了,她應該高興。可她發現自己高興不起來。她想起季明昭每天放在桌上的飯,想起他那件舊僧衣裹在她身上的溫度,想起他誦經時低沉的、像冬天壓下來的雲一樣的聲音。她回頭看了一眼小屋深處——季明昭不在,他正在外面接待香客。
小泠汐做了一個決定。她把那件僧衣疊好,放在床上。她看了它一眼,轉身,跟著夙忱走了。她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掉了。
她和常人不一樣這件事,在她發現自己生長緩慢的時候就意識到了。季明昭是人族,人族的壽命不過百年。等到幾年後,她甚至沒辦法和季明昭解釋自己為什麼沒有長大。與其被當成一個居心叵測的異類,她情願離開,和夙忱一起再次開啟流浪的生活。
心中的那聲音再次發出尖嘯:你愣著做什麼?殺了她……殺了她!等她離開寺廟,你就徹底出不去了!
那聲音鬼魅一般吵得她頭疼。無霜月開始震顫,似乎也在催促她追上去,殺了她。泠汐鬼使神差地向前追去。可在夙忱鑽過狗洞、向小泠汐伸手的那一刻,她停住了。她渾身的力道一鬆,無霜月“啪嗒”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上天從不曾善待她。她過得已經那麼苦了,為什麼在幻境中她還沒有選擇的權力?害死年幼的自己這件事,她做不到。
幻境在這一刻開始崩塌,如一面被打碎的鏡面,一片片掉落。泠汐望著漫天異象,心中閃過一絲慶幸。她,又賭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