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白龍(1 / 1)
幻境碎成千萬片光點,像一場倒流的雪,從她眼前飄走,散進那片碧藍的虛無裡。
泠汐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她的呼吸很重,像是剛從水裡被人撈上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夙忱的身影赫然出現在不遠處,臉色陰沉得難看,眉峰緊蹙,下頜線繃得筆直,周身還縈繞著未散的低氣壓,眼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凝重,顯然方才他經歷的幻境,絕非易事。
泠汐把無霜月收回鞘中,定了定神,問:“看見什麼了?”
夙忱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不長,但泠汐覺得他想了很久。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沒什麼,記不清了。”
泠汐盯著他,他的眼睛沒有看她,落在遠處那片虛無裡,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她認識他這麼久,知道他在撒謊。
她沒有拆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幻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想說。
他不想說,她就不問。
此時,兩人所處的空間已然變換,不再是此前的幽暗混沌,也不是復刻記憶的幻境,而是一片澄澈的碧藍虛無。海面之上的微光穿透層層屏障,溫柔地灑下來,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亮亮的,地面上泛著細碎的波光,隱約能看到潮汐起落的倒影,輕輕晃動,似真似幻。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喘氣聲。不是風,不是水,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那聲音很沉,很慢,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震得腳下的水波都顫了一下。泠汐抬起頭,循著聲音望過去。一道神力凝成的流光從黑暗中浮出來,像一根發光的線,彎彎曲曲地向前延伸,消失在更遠的黑暗裡。
夙忱把手伸過來,握住她的。他的手指是涼的,掌心是溫的,裹著她的手,慢慢收緊。泠汐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掙。
夙忱牽著她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穩,踩在水面上,沒有聲音。泠汐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側臉。光影在他臉上流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剛降生的那幾年,夙忱確實扔過她,平日裡對她也算不上溫和,甚至帶著幾分不耐煩,可在那樣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環境裡,他縱然自私,卻也從未為了一己私利害過她,哪怕日子再難,討來的半塊饅頭,也會分她一半。
泠汐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他的體溫正一點一點渡過來,把她微涼的指尖捂熱。她忽然覺得心裡那點擰巴,像一團被揉皺的紙,慢慢被撫平了。
糾結過去幹什麼呢?夙忱現在對她很好。要星星不給月亮,有危險永遠護著她。他從來不說,但做了,一直都是。
她把手指往他掌心裡又縮了縮,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小動物,把自己蜷進去,不動了。夙忱沒有看她,但他的手指收緊了。
遠處那陣呼吸聲又響起來,比方才更近了一些。神力凝成的流光在前方亮著,像一盞不會滅的燈。他們跟著它,一步一步,往前走,水面在腳下盪開細細的波紋,一圈一圈,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等著他們。
不多時,流光驟停,一座龐然大物赫然映入眼簾——那是一條沉睡的白龍。
通體瑩白,鱗片泛著冷冽的微光,像月光凝成的實體。龍身蜿蜒,隱沒在更深的黑暗裡,看不見尾。它閉著眼,額間一道金色的神紋,紋路繁複,像古老的封印,又像與生俱來的印記。那紋在幽藍的光線下微微發亮,一明一暗,和它的呼吸同一個頻率。
泠汐的手按上了無霜月的劍柄。夙忱沒有說話,只是往她身側靠近了半步。
龍睜開了眼,那雙眼睛是豎瞳,瞳色如熔金,從高處落下來,沉甸甸地壓在他們身上。
泠汐和夙忱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那目光太沉了,像一座山,從頭頂壓下來,壓得人膝蓋發軟。
龍立起了脖頸。它的身軀從黑暗中一寸一寸升起,鱗片摩擦的聲音細微而密集,像千萬片金屬在輕輕碰撞。它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金色的豎瞳映出兩個人的影子,小小的,像兩粒塵埃。
龍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裹著潮汐的轟鳴。“你們不是仙,更不是人。”
泠汐抬眸迎上它的目光,指尖緊握著無霜月,語氣清冷而堅定,沒有半分退縮:“那又如何?”
龍沒有回答。它的目光從泠汐身上移開,落到夙忱臉上,又從夙忱臉上移開,落回泠汐身上。那雙金色的豎瞳裡有什麼東西在流轉。
“這麼多年,”龍的聲音很慢,像潮水漫過沙灘,“你們就是我等的人。”
泠汐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她沒有說話。
夙忱往前邁了半步,微微欠身,禮數週全,聲音卻帶著試探。“前輩,是神族嗎?”
龍沒有否認。它的眼睫垂了一下,又抬起。“你們看到的一切,都是歸墟因無序之力生成的映象虛影。”它頓了頓,“包括我。”泠汐和夙忱對視了一眼。“真正的歸墟,隨著神域的封閉,早已塵封。”龍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我知曉你們到來的前因後果。知曉你們想要什麼,畏懼什麼,害怕什麼。”
泠汐盯著那雙金色的豎瞳。她覺得自己在那雙眼睛底下,什麼都藏不住。她的靈脈,她的殘損,她的執念,她的恨,全都攤開了,像一本翻開的書。
她沉默了很久。龍沒有催她。夙忱也沒有說話。
泠汐的手從劍柄上鬆開,垂在身側。“前輩既已知曉我們到來的目的,”她抬起頭,迎著那道金色的目光,“不加以阻攔嗎?”
白龍的身軀緩緩下沉,鱗片摩擦的聲音像古老的嘆息。它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不輕不重,卻字字清晰。
“無妨。本就是這麼個結果。”它頓了頓,“這裡,該由你們終結。”
泠汐的目光落在龍爪之下。幽藍的光芒從那裡滲出來,隱隱約約,像一顆沉睡的心臟。
“玄水元珠就在我的腳下。”白龍的眼睫垂了一下,“待我完成使命,你們自可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