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們師徒之間,感情很差(1 / 1)

加入書籤

泠汐回到太虛攬月時,天已黑透,濃黑的夜色將整個仙宗裹得密不透風。她未回自己住處,帶著滿身戾氣,徑直走向沈靖清的清寧齋,那裡藏著她憋了一路的怒火,容不得半分遲疑。

清寧齋廊下燈籠未亮,木門虛掩,屋內無燈,靜得能聽見風掠竹枝的輕響。她推門而入,門軸輕響,清冷月光順著窗欞漏進來,在青石板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透著幾分寒意。

沈靖清坐在窗邊榻上,既未看書也未批卷,只靠著牆壁閉目養神,身上蓋著素色外衣,沒了往日的清冷凌厲,只剩幾分孱弱。

泠汐在門口站了一瞬,心底的怒火從北冥海燃起,一路燒回仙宗,灼燒著她連日不寧。來的路上,她設想過無數種質問方式,每一句都已在心底演練過千百遍。

可她沒想到他會是這副模樣: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無血色,眼瞼下覆著淡淡的青痕,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外衣從肩頭滑落一半,他卻無力抬手拉回,盡顯疲憊與虛弱。

泠汐只愣了一下,怒火便再度燎原。她管不了他是否病弱,只知他未經她同意,就擅自往她體內塞了東西,這份冒犯,她畢生無法容忍。她攥緊門框,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沈靖清聽見了腳步聲,知道是她,卻始終未動未語,周身一片死寂。沉默像夜色般湧進來,沉甸甸壓在她胸口,窒息感漸濃。

“你往我體內放了什麼東西?”她開口了,聲音比預想的更硬,帶著未加掩飾的戾氣。

沈靖清緩緩睜眼,眼睫抬得極慢,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卻沉得壓人,泠汐死死回望著他。

“保命的。”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沙啞,依舊清冷,無半分多餘解釋。

泠汐往前走了一步,戾氣更甚:“你問過我嗎?我同意過嗎?你憑什麼不問我,就往我身體裡塞東西?你拿我當什麼?你的東西?想放就放,想收就收,連知會一聲都不用?”

沈靖清沉默著,面無表情,彷彿她的質問無關緊要。泠汐恨極了他這副模樣,永遠不動聲色,永遠不解釋,永遠不覺得自己有錯。

“你到底還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她的聲音驟然變冷,“這次是我發現了。我沒發現的時候呢?還有多少次?我是不是就要永遠活在你的控制下?”

沈靖清眉頭微蹙,極輕一瞬,淡淡開口:“那道力量只會在你瀕死時觸發,不會主動窺探你的行蹤。”

“你說不會就不會?”泠汐的聲音拔高,眼眶發燙,怒意與不甘交織,“你憑什麼讓我信你?”

沈靖清垂下眼,看著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著,似在忍受什麼。泠汐被怒火裹挾,全然未察覺這份異常,眼裡只剩他的冷漠與傲慢。

“我們師徒之間,感情很差。”她的聲音放慢,一字一字像在磨刀,“你不需要做這些多餘的事。我也不想平白欠你這麼大的人情。你做的這些,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你覺得應該這樣做,所以你就做了。你從來沒有問過我需不需要,想不想要。”

沈靖清的眼睫輕垂,快得幾乎看不見。泠汐看見了,卻未停下:“你永遠這樣。永遠覺得自己對,永遠覺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最優解。你這不是為我好。你這是傲慢。”

沈靖清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終未出聲。泠汐盯著他毫無表情的臉,忽然生出深深的疲憊。她跟他吵了這麼多年,他從未認錯、從未低頭,她忽然不知道自己還在等什麼。

“收起你那套‘為我好’的模樣吧。我見過你絕情的樣子。雪師叔死的時候,你連頭都沒回。我們之間,早就不是能做這些事的師徒了。”

沈靖清的臉色驟然變冷,冷得像千年寒冰,看她的眼神只剩死寂。他撐著榻沿起身,動作遲緩,手臂微抖,兩次才勉強站穩,氣息已然紊亂。泠汐未察覺他的掙扎,只靜靜等著他開口。

他站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像座沉山,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你去鬼市了?”他的聲音很平,呼吸卻比平時沉重,胸口微起伏,似在極力忍耐。

泠汐心跳漏了一拍,攥緊袖口,喉頭髮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你去了哪裡,自己清楚。這些年的盤算,你也自己清楚。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沒人知道?”他頓了頓,喉結輕滾,“如果不是我在背後替你收拾爛攤子,你早就應付不了了。你現在站在這裡,有什麼資格質問我?有什麼資格指責我?”

他這些句話讓泠汐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死死盯著他,果然如她猜想那樣,這些年她的行蹤沈靖清全都知道。

二人之間的氣氛徹底僵住了。

泠汐見著他這副冷硬的表情像是一點都沒覺得自己有錯,心中的火氣越燒越旺,她就站在原地死死瞪著他。

她說話固然不好聽,沈靖清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這個人永遠這樣自傲,永遠覺得自己做的都是對的,全都是為她好,實際這種行為落在她眼裡簡直就是挑釁!

她的本源力量,是她身上最大的秘密。

她藏了那麼多年,藏得那麼辛苦。

絕不容許任何人窺探!

沈靖清的呼吸愈發沉重,偏頭悶咳一聲,被強行壓住。他攥緊桌沿,指節泛白,青筋微凸,顯然病得不輕,卻仍在強撐。

“瞪著我做什麼?說完了就滾出去!”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冷得淬冰,尾音被一聲輕咳打斷。他又咳了一下,未壓住,抬手擋在嘴前,咳嗽沉悶壓抑,肩膀微微發抖。

泠汐看見了他的模樣,卻未心軟,怒火早已吞噬了理智,只剩對他傲慢與操控的憎惡。

“在你眼裡,你有拿我當個人看嗎?”她冷笑一聲,聲音很輕,滿是自嘲。

門被推開了。雲岫站在門口,手裡端著藥碗,熱氣嫋嫋升起。他看了看沈靖清,又看了看泠汐,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了讓。

泠汐朝他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快到雲岫只來得及看見她眸中一閃而逝的淚光。

沈靖清的目光追著那道背影,追到門口,追到廊下,追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雲岫把藥碗放在桌上,久到月光從他肩上移到他腳邊。然後他開始咳嗽。不是輕咳,是那種從胸腔裡炸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咳。他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桌沿上,指節泛白,青筋凸起。那咳嗽聲悶在掌心裡,悶了很久。

雲岫走過去,扶他坐下。他沒有抗拒,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那件外衣從他肩上滑下來,他沒有拉上去。雲岫把外衣撿起來,重新披在他肩上,又替他把脈。脈象很亂,滿盤都是亂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藥碗端起來,塞進沈靖清手裡。

“不如,將雪澈仙逝的真相告訴她。”雲岫的聲音很輕,“泠汐耿耿於懷這麼多年,你也不好受。”

沈靖清沒有睜眼。他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沒有端起來。“知道真相後,她會更不好受。不如就這樣。”

雲岫沒有再說什麼。他把藥碗擱回桌上,走到窗邊,把半掩的窗合上了。屋裡暗下來,只有桌上一盞燈還亮著,火苗輕輕跳著。沈靖清睜開眼睛,盯著那盞燈,盯了很久。他沒有喝藥,也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截枯了很久的木頭。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