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怨偶(1 / 1)

加入書籤

渡厄玄晶的事還沒查明白,那根針時不時在泠汐心口扎一下。她本想自己慢慢查,可沒等她動手,一個天大的訊息先砸了下來——趙崢嶸死了。

比她預料的快得多。她本以為還要等上幾年,趙陌才能品嚐上喪子之痛,沒想到殷挽箏比她想的更幽怨、更暴戾。整整七十七刀,從心口到腹部,捅成了篩子。趙崢嶸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人就沒了。據說那血流了一地,殷紅殷紅的,浸透了整張床榻。

泠汐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靠在窗邊喝茶。她放下茶盞,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暢快從心底漫上來,像潮水,一層一層,漫過她這些年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夜不能寐。她笑了一下,很輕,嘴角彎起的弧度像一把終於合上的刀。

出殯那日,泠汐穿了一身大紅的衣裙。她站在茶樓三層,窗欞半開,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她袖口鼓起來又癟下去。送葬的隊伍從街那頭緩緩過來,冥幣紛紛揚揚,像一場灰色的雪,幾乎把青石板路淹沒了。哀樂嗚咽著,一聲一聲,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泠汐唇角噙著笑,饒有興致地盯著下面。趙氏族人一身縞素,白得刺眼。趙陌被人簇擁著走在棺槨後面,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原本烏黑的頭髮裡生出了絲絲白髮,眼底佈滿血絲,像幾天幾夜沒閤眼。趙氏老太君被丫鬟攙著,腳步虛浮,幾乎走不動路。泠汐看著他們,心裡那口堵了多年的氣,終於徹底散了。

他們現在很後悔吧?後悔把殷挽箏娶進門,後悔沒有早些管束趙崢嶸,惹了一身情債被反噬,產生了一對怨偶。每個人心裡都裝著別人,成日爭吵、打架,卻因為鴛鴦血蠱死死綁在一起,連死都分不開。就算做了鬼,也要生生世世糾纏。泠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在舌尖化開,她覺得正好。

她借刀殺人的技術還是那麼嫻熟,乾淨利落,讓人挑不出絲毫破綻。從殷挽箏的嫉妒,到趙崢嶸的浪蕩,到那七十七刀的爆發,每一步都踩在她算好的節點上。

趙氏再重視趙崢嶸的性命又怎樣?難不成夫妻關起門來做那些事兒的時候這些貼身侍從還能站在榻邊不成?而且殷挽箏的修為廢了,自然而然會讓人放鬆警惕。

泠汐甚至不需要動手,只需要看著,等著,他們自己會把自己撕得粉碎。

正為自己的傑作暢快著,泠汐的眸光忽然一動。趙陌正抬起頭,恰巧望上來。

那一雙眼睛遍佈血絲,渾濁的、沉的、壓著太多東西的眼睛。

泠汐今日戴了藏顏簪,在外人眼中只是一張極普通的路人臉,泯然人海,趙陌不會認出她。

泠汐綻開一個笑,不是客氣的笑,不是嘲諷的笑,是那種終於等到、終於了結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笑。

她抬起手,緩緩遮住自己的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上揚的眼睛。當年她丟下柳婆婆逃命時,就是這麼個打扮,一塊破破爛爛的布包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驚恐的、含淚的、滿是血絲的眼睛。那時候她不敢回頭,不敢停,不敢想。現在她站在這裡,穿一身大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趙陌的目光裡多了什麼。他看不懂,他只是盯著那個陌生的、笑著的、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女人,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泠汐放下手,摘下窗邊盆栽裡那朵紅色的小花,在指尖捻了捻。花瓣碎了,汁液染紅了她的指腹。她順手一扔,那朵殘花隨風飄飄悠悠地落下去,落在趙崢嶸的棺槨上,落在白茫茫的冥幣中間,像一滴血。

趙陌再一抬頭,窗邊已經沒有人了。

泠汐走下茶樓,混進人群裡。

身後哀樂還在響,冥幣還在飄,那朵紅花被棺槨帶著,越走越遠。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穩,心裡那根紮了多年的針終於被拔出來了。不疼了。暢快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空蕩蕩的灘塗。她忽然有一點迷茫。恨了那麼多年,算了那麼多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如今仇報了,執念散了,她站在人群中,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風吹過來,帶著紙錢燃燒的氣味。泠汐把手指上殘留的花汁擦在帕子上,慢慢疊好,收進袖中。她抬起頭,天灰濛濛的,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她站了一會兒,轉身朝遠處走去。腳步還是那麼穩,但心裡那個空出來的地方,她不知道要用什麼填。也許什麼都不用填。就這樣空著,也挺好。

泠汐循著夙忱留下的傳送陣,轉瞬便從原地抵達雲闕城。晚風攜著城郭的微涼,輕輕拂過她的衣袂,她踏著暮色,步履匆匆地折返御霄仙宗。

剛入宗門,便見夙忱立在廊下等候,手中正握著一疊謄寫整齊的紙頁,那是他從《地寶編年錄》上抄錄下來的內容,已然按她的要求,將指定年份的記載一一謄清。

“已經將你要的年份謄在裡面了,你要這個做什麼?”夙忱走上前,將紙頁遞到她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疑惑,目光落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似是想從她神色裡尋出答案。

泠汐接過那薄薄一疊紙,指尖觸到微涼的紙頁,翻了兩頁,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鬱,連指尖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顫。

她沉默片刻,抬手輕叩墟府印記,一道微光閃過,手中便多了一根翠綠的柳藤。柳藤葉片鮮潤,脈絡清晰,卻似沒了往日的生機,她指尖輕輕撫過葉片,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告別一位舊友,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晚風吹散:“找個好地方,將她葬了吧……”

話音落,她便抬步前行,與夙忱擦肩而過時,一聲極低的嘆息從喉間溢位,輕得像落雪,帶著無盡的悵惘與疲憊,轉瞬便被晚風捲走。

夙忱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株在寒風中倔強生長的寒松,可那挺直的背影裡,卻藏著說不出的疲憊與無力,像被無形的重量壓著,連腳步都透著幾分沉重。

《地寶編年錄》記載著所有稀世珍寶的出世時間,此物是此界萬年來孕育出的神物,它的記錄做不了假。

要弄清楚沈靖清的那塊渡厄玄晶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出現的,和雪澈的死有沒有關係,查它是最穩妥的辦法。

在泠汐翻開謄抄冊前她還不受控制地還在心中暗暗祈禱答案不要讓她失望……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