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私心的逾矩(1 / 1)
指尖摸出懷中那隻素白瓷瓶,拔開瓶塞,將大半暗紫色的醉紅顏粉末,盡數傾入那隻尚未燃香的空香爐裡。
做完這一步,她又轉身走向牆角的儲物櫃,指尖在一排排香料匣中飛快掠過,精準扒拉出沈靖清最常用的那盒安神香,正是當初他問裴知行有無禁忌時,所用的那款助眠香,因他近期生病需服藥,配方里早已剔除了醉紅顏的成分。
泠汐毫不猶豫,將瓷瓶裡剩餘的粉末一股腦全倒了進去,與香末細細混勻。
這醉紅顏由她本源力量催熟,不僅徹底掩去了原本的香氣,更因沾染了她的本源氣息,早已化作無臭無味的劇毒,哪怕混在安神香裡,也絕無人能察覺。
指尖捻起最後一點粉末,她望著那盒香末,神情複雜,眼底翻湧著連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緒,算計中摻雜著一絲連她都不願承認的澀意。
她不想做到這一步的,可……
是沈靖清想要控制她,只有他死了,她的頭上才不會像隨時都懸著一把利刃,她的秘密才不會有暴露的一天。
她想活,想永遠不受人擺佈,僅此而已。
門外傳來了沈靖清漸近的腳步聲,泠汐瞬間回神,飛快地將瓷瓶塞回懷中,把香料匣歸位,動作利落的不帶半分拖泥帶水。
她踉蹌著爬回榻上,將錦被拉好,重新闔上眼,把呼吸調得綿長而虛弱,彷彿自始至終都昏睡著,從未清醒過。
沈靖清端著一隻描金漆盤進來,盤裡整整齊齊碼了十數種蜜餞——蜜漬青梅、糖霜金橘、鹽津櫻桃、桂花梨脯……幾乎把清寧齋裡能找出來的甜口零嘴都蒐羅了來,滿滿當當鋪了一盤,是他能給的、最周全的妥帖。
他在榻邊坐下,指尖輕輕碰了碰泠汐的額角,見她睫羽顫了顫,便放輕了聲音喚她:“泠汐,醒醒。”
泠汐緩緩睜開眼,依舊是那副燒得迷濛的模樣,視線落在那盤琳琅的蜜餞上,又抬眼望向沈靖清。
他的眼神很軟,是平日裡極少外露的溫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縱容,像山澗融雪浸了暖陽,清潤裡裹著化不開的關切,連眉峰都比平日柔和了許多,全然沒了平日裡的清冷疏離。
那滿盤的甜,那眼底的暖,和自己方才在這房裡做下的事撞在一起,泠汐心口莫名一澀,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她沒再多說什麼,只伸手端過床頭那碗溫熱的藥,仰頭便一飲而盡。
苦意瞬間炸開在舌尖,她還沒來得及皺起眉頭,一顆酸甜的梅子便被輕輕塞進了嘴裡,蜜甜的滋味瞬間壓下了藥的苦澀,漫了滿口。
沈靖清慢條斯理地抽過巾帕,細細擦著方才沾了糖漬的指尖,語氣閒閒的,像尋常閒聊般漫不經心:“甜的東西要少吃,吃多了是要牙疼的。”
泠汐含著梅子,抬眼靜靜盯著他看了片刻。末了,她掀開錦被,撐著虛軟的身子就要下床,聲音啞得發輕:“叨擾師尊了,我要回去了。”
“不必。”
沈靖清的聲音淡淡響起,清潤裡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重新將被子拉回來給她蓋上。他垂眸望著她,燭火在他眼底投下淺淡的影,語氣依舊平和:“外面風雪太大,你不能受風,今晚就留在這裡吧。我去外間,你有事,喚我便可。”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靜了下來。
修士有靈力護身,什麼風雪受風都是拙劣的藉口。
女弟子留宿師尊的臥房,哪怕師尊去了外間,也是逾矩到了極致的事,是師門規矩裡絕不可能容下的親密。泠汐的動作猛地頓住,抬眼望向沈靖清,撞進他眼底那片難得的柔軟與縱容裡。他明明知曉這份不合規矩,卻還是開了口,像是把兩百多年的師徒分寸,在這一刻悄悄鬆了一道縫。
窗外風雪呼嘯,室內燭火暖融,兩人就這麼隔著半臂的距離靜靜對視,呼吸聲在方寸間漫開,裹著松香與藥香,沉甸甸地壓在彼此心頭。
泠汐攥著錦被的指尖微微發顫,沒再提離開的話,只輕輕“嗯”了一聲,重新躺回了榻上。
沈靖清見她應下,沒再多說什麼,只替她掖好被角,轉身拿起燈,輕手輕腳地帶上門,將一室暖意與風雪,都隔在了門的兩邊。
裡間與外間只隔了一道薄木門,沈靖清的臥房本就是個大套房,夜深人靜時,哪怕只是一聲輕咳,也能清晰地傳進對方耳中。
裡間的燭火早已吹滅,唯有外間的一點暖光,順著門框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金痕。泠汐睜著眼,望著那道光影發怔,忽然聽見外間傳來一聲壓抑的、沉悶的咳嗽,帶著久病未愈的沙啞。
她閉了閉眼,終究還是沒出聲,只輕輕翻了個身,背對著那道漏光的門框。腕上的鐲子像是被這動靜驚醒,驟然泛起一陣灼熱的燙意,順著經脈一路燒進心口,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她,他們之間現在是操控與被操控的關係。
沈靖清今日的溫柔、妥帖、縱容,像一場裹著蜜糖的幻夢,可這鐲子的灼痛,是最清醒的警鐘。她絕不能因為這一時的暖意,就昏了頭,陷進去。
既然已經決定,趁他病要他命,那就一鼓作氣,做完了事。
瞻前顧後、猶猶豫豫,若她是這般性子,早幾百年前就被人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了。
腕上的灼痛還在燒,像一把淬了火的刀,逼著她斬斷所有不該有的軟意。
泠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因沈靖清的溫柔而起的波瀾,早已被徹骨的冷意覆得乾乾淨淨。
她側耳聽著外間沈靖清漸趨平穩的呼吸聲,指尖悄悄攥緊了藏在枕下的那隻空瓷瓶,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連一絲痛意都未曾察覺。
窗外風雪依舊呼嘯,門內燭火明明滅滅。
各懷心事的師徒二人,就這樣一夜無言地度過了漫長的一夜。
這樣的時刻,怕是以後都不會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