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舊夢3(1 / 1)
在這片暖光凝成的天地裡,她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實體,意識徹底掙脫夢境的桎梏,重獲自由。
雪澈依舊是她記憶裡的模樣,眉眼溫柔,氣質清婉,一身素白長裙纖塵不染,靜靜立在那裡,彷彿這麼多年的生死相隔,不過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一切都還停留在最安穩的從前。
這個她朝思暮想了整整數年、在離世後一次都未曾入過她夢的人,終於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了她眼前。泠汐望著她,恍惚間竟快記不清她具體的眉眼,只餘下滿心滿肺的酸澀與滾燙的思念,在胸腔裡瘋狂翻湧。
眼眶驟然酸得發緊,滾燙的淚意下一秒就要決堤湧出。她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過去,一把將雪澈緊緊摟在懷裡,將臉埋在她帶著藥香的衣襟上,壓抑了多年的思念、痛苦,在這一刻徹底決堤,嚎啕大哭起來。
雪澈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後背,力道溫和安穩,試著撫平她崩了多年的情緒。眼底凝著化不開的愧意,聲音輕緩,帶著無可奈何的悵然。
“小汐,我停留不了太長的時間。你此刻能見到我,能墜入那些舊片段,就該清楚,我早就不在世上了。”
她語氣沉下去,一遍遍重複那句道歉,愧疚壓得極深:
“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師兄的。對不起。我清楚我的離世,會讓你們本就裂痕叢生的關係,變得更難挽回,很多隔閡,會從我走之後一點點堆起來的。對不起,小汐,我真的對不起你。”
這番反覆的自責聽得泠汐慢慢收住哭聲,她從她懷裡抬起頭,眼底淚痕未乾,嗓音沙啞又執拗:“為什麼要一直道歉?這些,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雪澈眸光驟然閃躲,下意識偏開視線,不敢同她通紅的雙眼相撞。心底藏著不能說的隱情,喉頭幾番滾動,話到嘴邊,終究盡數嚥了回去,只剩一聲極輕的嘆息。
片刻過後,她才緩聲解釋,避開了那些隱秘,只講眼下的緣由:
“你方才窺見的所有過往,不是幻境,是我的記憶。那是我自知命數將盡,便將這些年親眼看見的一切,煉成兩枚丹藥,留給了你。”
“我想你能順著我的眼睛,看見那些師兄從來不肯對你言說的部分。”
她目光落向周遭柔和浮動的暖光,語氣裹著一層無可奈何的悲憫,輕聲補上一句:
“你師尊的一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他過得很苦。你看見的,從來不是全部的他。這些年他對外永遠強大冷清,把所有難處、所有隱忍全都藏好。從前的他,根本不是如今這副不近人情的模樣。”
“我無法左右你們往後會走到哪一步,只希望你看完這些,能慢慢停下來,不要再困在長久的幽怨裡。別再執拗地怨他了。”
話音落時,雪澈的眼眶已然通紅,溫熱的淚意順著眼角滑落,砸在虛浮的光絮裡,碎成點點微光。她抬手,一遍又一遍輕輕撫摸著泠汐的發頂,掌心的溫度越來越淡,聲音裡裹著化不開的、撕心裂肺的愧疚:
“小汐,我對不起你。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是我毀了你們和睦的師徒關係,是我毀掉了你這幾百年的時光……”
泠汐猛的一怔,滿心的酸澀都被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攪得亂作一團,她攥著雪澈的衣袖,聲音發顫:“師叔,你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懂?”
可話音剛落,雪澈的身形便開始變得透明,周身的暖光像潮水般退去,她的指尖從她的髮間滑落,再也抓不住半分實體。她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只是望著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每一句都帶著泣血的歉意:
“對不起,小汐……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周遭的光一寸寸熄滅,雪澈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在光徹底消失的前一瞬,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留下了兩句輕飄飄,卻重得能壓垮泠汐一切的話:
“原諒我……別像我……”
話音落,暖光散盡,雪澈的身影徹底消散在虛無裡,只餘下泠汐僵在原地,指尖空空,耳邊還回蕩著她最後的那句“別像我”,眼淚洶湧而出,卻再也哭不出聲。
無邊的黑暗猛地將她吞噬,又在下一秒驟然抽離。
泠汐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喘息著,像是溺水許久終於浮出水面。
入目已是天光已然大亮,透過窗欞灑進來的晨光,將整個房間填得滿滿當當。她竟然就這麼從那場舊夢裡,一路跌跌撞撞地醒了過來,一覺竟睡到了正午。
那種從極致的溫暖與愧疚中被強行拉扯回現實的感覺,讓她渾身都透著一股脫力的冷。
她側過臉,觸到枕邊的觸感,是一片冰涼潮溼。抬手撫上臉頰,指尖同樣沾著未乾的淚痕,溫熱的液體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頸窩,涼得她微微一顫。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潮乎乎的黏膩感,像是整個人都被那場夢裡的雨水與淚意浸泡過一般,精神頭更是萎靡不振,腦袋昏沉得像是壓了千斤重擔。
昨夜明明是深夜入眠,此刻醒來卻感覺像是耗盡了畢生精力一般,連抬手的力氣都覺得難得。那股蝕骨的悲傷還沒來得及褪去,就被現實的空茫沖淡了大半,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雪師叔真的出現過嗎?
夢境中的一切都是真的嗎?
泠汐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溫熱的淚水從指縫間洶湧而出,砸在被褥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下一秒她卻笑起來,起初只是一聲極輕的嗤笑,漸漸越小越大聲,笑聲裡的淒涼與酸澀,在房間裡迴盪。
雪澈因沈靖清而死,可她到死都還替他記著那些事,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讓她看見沈靖清的不容易,修復他們之間搖搖欲墜的關係。
她蜷起腿,將臉埋在膝間,笑聲漸漸哽咽成泣,心底翻湧著無盡的質問,一遍遍地砸向自己,也砸向那個早已消散的身影:
你記這些幹什麼呢?
你替他記這些東西幹什麼呢?
他都親手把你推到了死路上,你為什麼還要替他說話?為什麼還要用你的記憶,來替他化解我心頭的恨?
你明明該恨他的,明明該讓我永遠恨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