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舊夢2(1 / 1)
沈靖清抬手將一隻白瓷罐子遞到雪澈面前,裡面盛著清潤的槐花蜜。
“南境之事緊迫,我此番離去,少則半個月,多則數月,小汐便有勞你多費心照看。”他語氣依舊清淡,眉眼間沒什麼多餘的情緒,可話語裡的細碎考量卻全是對著泠汐。
“因幾日前謝歸一事,她正同我置氣,想來也不願意見我,就不和她告別了。”
說罷他眸光掃過遠處汀蘭榭的方向,似是念著屋內鬧脾氣的小姑娘,隨即收回視線,對著雪澈細細叮囑,一字一句,全是旁人不知曉的細碎東西:
“她素來怕苦,前幾日受了內傷,我在時還能看住她服藥,沒人在身邊,她定會偷偷將藥倒掉,你務必盯著她把藥喝完才行。”
“待她服完藥,可以給她一兩顆蜜餞,壓一壓口中苦味,只是甜膩之物切莫多給,吃多了不好。”
“還有,她畏寒,早晚風涼氣冷,記得叮囑她添件衣物,莫要為了練劍行動輕便,就穿得過於單薄,若是在廊下久坐,一定要備好暖爐。”
“她不喜寡淡白水,平日裡偏愛用槐花蜜衝溫水,且甜度要淡,這瓶槐花蜜你收好,每日給她衝一盞的量便好。”
他本是寡言少語之人,平日裡論宗門事務、講修行功法,向來言簡意賅,從無這般絮絮叮囑的模樣,可此刻說起泠汐的喜好與習慣,卻事無鉅細,無一疏漏。
沈靖清抬步便要離去,雪澈卻忽然上前一步,攔在了他身前。
“謝歸在演武臺偷襲,擺明了是要害小汐性命,”雪澈的語氣帶著幾分不解與不平,“你為何要放過他?”
沈靖清腳步一頓,緩緩回頭看向他。眸光依舊是慣常的清淡,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無奈,只淡淡道:“我以為,你會懂。”
“我懂什麼?”雪澈皺起眉,語氣更急了些,“這事小汐受的委屈可不小!你是她師尊,都不替她出頭做主,難怪她要跟你置氣!”
沈靖清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南方天際,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沉得擲地有聲:
“如今天下紛亂,煞氣外洩,每年因之釀成的慘案數不勝數。仙盟與世家本就同氣連枝,南淵謝氏這些年,替南方仙門平定了多少禍亂?謝歸是謝氏寄予厚望的下一任家主,送來御霄仙宗,本就帶著爭首徒之位的心思。”
“他偷襲一事,梅翁早已定性為失誤。我若再緊追不放,難免徹底惹惱謝氏。他們不敢動我,卻未必不敢動泠汐。有些麻煩一旦沾上,便再難甩脫。我要先確保她的安全。”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汀蘭榭的方向:
“我清得了眼前的障,卻擋不住暗處的刀。若要懲治這等小人,需得攥住足以一擊致命的把柄,而非逞一時之快,將她推到風口浪尖上。”
雪澈望著他眼底細碎的光,劃到了嘴邊終究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啞聲道:“師兄,你這又是何苦不告訴小汐這些?”
沈靖清沒接話,瞥開眸子似乎不想被人看穿在想什麼:“方才這些話,不要告訴她,終究是我對不住她。”
雖是無奈之舉,他卻愧對泠汐,有什麼臉面要求她理解他的苦衷和兩難,大度地選擇原諒?
這份無奈,雪澈懂、沈靖清懂,站在當時的背景裡如今的泠汐也能懂,可當年的泠汐不懂,她只覺得是沈靖清不在意她,連旁人要害她的命都可以輕輕揭過。
如今的這份理解,不等同於原諒。
那些年刻在骨血裡的委屈和心傷,是實打實的,不會因為知曉了背後的考量,就憑空消失。
她和沈靖清之間,橫亙的從來不是一件謝歸的事,不會因為雪澈記憶凝做的夢境而選擇原諒一切。
泠汐只覺鼻尖一陣發酸,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砸在虛無的意識裡。
她下意識抬手去擦,指尖觸到手背,只摸到一片徹骨的冰涼,她看不見自己的淚痕,也觸不到真實的溫度,整個人仍被牢牢困在雪澈的記憶裡,像個隔著一層霧的旁觀者,眼睜睜看著當年的一切,看著自己這些年的恨與怨,在真相面前,碎得一塌糊塗。
她心中動盪得越厲害,這夢境,便向她揭開越多被時光掩埋的真相。那些她從不曾留意、甚至從未往心裡去的細碎瞬間,全被雪澈的眼睛妥帖記錄下來,一幀幀撞進她的心底。
她看見當年自己因字跡拙劣羞於提筆,沈靖清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教她寫“永”字時,眉眼間那點難得的耐心與溫和。是這份教導,讓她後來再也不羞赧於在外人面前簽下自己的名字,這些年讓她習以為常的東西,其實從一開始,就是沈靖清一點點為她攢下的,只不過她忘了,也不願意去回想。
她看見自己練劍時總愛走神,沈靖清冷著臉罰她重練,轉頭卻讓雪澈把她最愛的桂花糖糕,悄悄放在她的劍架旁;看見她畏寒,沈靖清每次講課,都會不動聲色地把她的位置挪到向陽的窗邊,連暖爐都提前替她燒得溫熱;看見她隨口提過一句喜歡後山的螢火蟲,沈靖清便在每個夏夜,悄悄施法讓螢光多亮半個時辰,只為讓她能多玩一會兒。
這些細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這些她當年從未放在心上、甚至從未察覺的溫柔,在雪澈的眼睛裡,一一變得清晰無比。
沈靖清從不是沒看見她,只是當局者迷。
當年的她,自卑、要強、沒有安全感,好不容易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和一個只屬於她能庇護她的師尊。
她不懂如何與他相處,只能照葫蘆畫瓢地去演一個乖巧的徒弟,演得多了甚至犧牲了一部分自我,壓抑了她的本性,做這一切都只不過想讓他多看她一眼。
可她忘了,沈靖清肩上擔著的東西太多,不可能只留在她的世界中。
這求而不得的執念把她牢牢困住,數次失望後那些未被滿足的期待和依賴統統扭曲變成了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的怨懟。
既然得不到,那她索性就不要了。
她的愛恨都太熾烈,只會把自己燒得遍體鱗傷。為了維護自己僅剩的一點體面,她乾脆親手掐滅了所有期待,假裝毫不在意,用冷漠和疏遠把沈靖清隔絕在外,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藏起來。
這份遲來的正視,像一場焚心的業火,將她整個人都灼得幾乎要融成灰燼。
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搭在她的肩頭,一聲溫和的呼喚穿透了翻湧的情緒:“小汐,是我。”
泠汐混沌的神思猛地一震,這才驟然回過神來。她下意識地轉頭,才驚覺自己早已不在方才那片舊景裡,而是置身於一片由暖融融的光絮揉成的世界裡。
而站在她身後,眉眼彎著淺淡笑意,目光澄澈溫和的,正是她耿耿於懷了這麼多年的雪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