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舊夢1(1 / 1)
夜越來越深,雪還沒停,整座太虛攬月都泡在沉沉的黑暗裡。
泠汐躺在床上,沒點燈,也沒閤眼。
修士的耳朵本就靈得離譜,隔著好幾重殿宇,她照樣能清清楚楚聽見清寧齋裡的動靜,沈靖清大概是病得太難受,根本躺不住。
房間裡傳來低低的、壓都壓不住的咳嗽聲,一聲比一聲重,混著他在屋裡來回踱步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楚,每一聲都精準落進泠汐耳朵裡。
煩死了……
泠汐猛地扯過被子,把自己的頭嚴嚴實實地蒙進去,妄圖用這東西,隔絕掉那些悉悉索索、揮之不去的聲響。
忽然,傳來一陣器物被打翻的脆響,緊跟著是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突兀炸開在夜裡。
泠汐動作快過思緒,一把掀開被子,直直坐起身。腦子裡還沒理清發生了什麼,身體已經先有了反應,腳尖下意識往前挪動,幾乎就要穿上鞋起身趕過去。
等她驟然回神,動作硬生生頓住。眼底那一瞬間不受控制的慌亂,慢慢冷了下去。
她這是要幹什麼?
心軟了?
這次要是半途動搖放過沈靖清,往後她就要一輩子被困在這牽制裡,任由對方拿捏。哪天沈靖清打算捨棄她,想捏死她,跟碾死一隻螞蟻沒有任何區別。
就憑他現在知道的她做過的事情,足夠她被仙盟這群人殺一百次!
不能糊塗。
選自己,還是選沈靖清。
答案從一開始,就沒有第二種可能。
她緩緩躺了回去,繃緊的脊背一點點放平,刻意壓下那點不受控的異動,任由夜色把情緒重新裹挾。
心緒紛亂,像是有塊重物沉甸甸壓在胸口,喘不上氣。
她從墟府中摸那瓶寧心丹,想借著藥力壓下翻湧雜亂的心思。夜裡漆黑一片,視線模糊,她僅憑指尖觸感隨手取出,根本沒有細看。
拔開瓶塞,倒出兩粒丹丸就著津液嚥了下去。
明戮真摳,給她送藥結果瓶子裡就兩粒。
正吐槽著,這藥效就上來了,快得驚人。一股溫和的藥力便順著經脈蔓延開來,原本翻湧的煩躁、緊繃的神經,像是被溫水緩緩熨平。
她甚至沒來得及多想,眼皮就沉得像掛了鉛,意識瞬間被濃重的睡意裹脅,頭一沾枕頭,便徹底睡死了過去。
泠汐像是被拖進了一片混沌的暖霧裡,意識沉得發飄。
忽然,兩道熟悉的聲音穿透了霧層,清晰的彷彿就響在耳邊。
“師兄,小汐不過剛摸到修行的門檻,你就把這麼霸道的真訣壓給她,她扛不住的。”
“泠汐是我的弟子,她和別人不一樣,當年我能做到的,她也一定可以。”
泠汐猛地睜開眼,可身體像被無形的線死死牽制,意識被困住,肉身份毫動彈不得。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視線不受控制向前,被困在這具意識裡,被動旁觀。
是雪師叔的聲音。
泠汐的心臟驟然一縮,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
太久了,太久沒有聽過這個聲音了,久到像是上輩子的事情。可此刻,這聲音就這麼清清楚楚地響在耳邊,帶著從前的溫度,瞬間把所有壓抑的情緒都炸了開來——震驚、酸澀、懷念、痛苦,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茫然,密密麻麻地堵在胸口,讓她連呼吸都覺得發疼。
她是清醒的,她知道這是夢,她知道雪師叔早就不在了,可她現在真的想衝到任何反光的地方再看一眼雪師叔的臉。
她的意識被禁錮在了雪澈的身體裡。
眼前的景象緩緩清晰,是汀蘭榭外的廊下。午後的日光透過廊簷,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捲著院中的桂香漫過來,暖得像要把人裹住。
沈靖清立在廊柱旁,一身月白長袍,眉眼間凝著幾分連日操勞的倦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玉扣。雪澈站在他身側,目光擔憂地往汀蘭榭內望了一眼,隨即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不忍:
“神霄御雷真訣何等霸道,根本不是她這個境界能碰的。她身上那些縱橫的雷痕,我看著都心疼。”
她頓了頓,像是猶豫了許久,才斟酌著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師兄,外界那些謠傳……你是不是真的,有些嫌棄小汐的身世?”
沈靖清聞言,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蹙,抬眼看向雪澈,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望向汀蘭榭內的方向,語氣淡得像廊下的風,卻字字擲地有聲:“收徒而已,與出身何干?我的徒弟自然是這天底下最好的,何來嫌棄一說?”
雪澈緩緩吐出一聲輕嘆,眉宇鬱結不散,目光沉沉落向門扇,低聲發問:“既然無關出身,何故待她這般嚴苛?難道,是想將她打磨周全,配得上這首徒的尊榮?”
廊下日光淺淺,落在沈靖清清冷的側臉。他靜默片刻,語氣平直,不帶半分波瀾,卻分得極清透徹:
“我對她,從沒有爭光、優秀的期許。只是她不可能永遠都是玄清仙尊的首徒,你知道,我沒辦法永遠都在她身邊。她必須要學會些真東西,有力自保。不至於面對這亂世的災禍毫無還手之力,永遠將性命寄託在他人不確定的拯救之上。”
雪澈緩緩吐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再沒多問。抬步走到廊簷下,將兩條胳膊搭在冰涼的石欄上,目光遙遙望向院外的雲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欄沿,不知在想些什麼。
沈靖清也沒再開口。
汀蘭榭外的廊下,一時間只剩下風捲桂香的輕響,日光在青石板上緩緩挪動,寂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而困在雪澈意識裡的泠汐,早已僵成了一尊石像。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聽見沈靖清對她的想法。那些藏在嚴苛背後、她從未敢奢望過的心意,從他嘴裡一字一句說出來時,竟讓她一時間難以接受。
在她的視角里,在她漫長的修行歲月裡,沈靖清自始至終,從來都沒有看見過她。
看不見她為了獲得他一句認可拼盡全力的“苦”,每日為了修行熬紅的眼睛;看不見她小心翼翼地“討好”,努力扮演成一個聰明上進的好徒弟;看不見她藏在心底的“自卑”,因出身低微卻成了掌門首徒被人指指點點還要裝作不在意的模樣。
在她印象中沈靖清的形象一向是不近人情的冷漠,忽視了她太多太多,帶給了她太多的委屈。
其實哪怕到現在她還是會偶爾覺得沈靖清看不上她這個徒弟,因為真的在意一個人是不會捨得讓她吃那麼多苦頭的。
過往沉甸甸的在心中盤旋,夢境隨著她的心念再次變換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