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強制共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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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積壓經年的無力、蝕骨的悲慼、隱忍的怒火、徹骨的失望,連同舊時每一寸真切刺骨的觸感,盡數席捲而來。皆是屬於沈靖清漫長年歲裡零碎的人生片段,一幀一幀,像流星拖著火光朝她砸過來,快到只能感知,看不清全貌。

一股鋪天蓋地的絕望,死死攫住了她。

頭顱驟然撕裂般脹痛,痛感順著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泠汐神志一陣發昏,心底翻湧出難以壓制的惶恐與不安。

他們的一切正在被共感。她曾經活得有多痛苦,沈靖清就能感受到多痛苦。

這該死的陣法正在把她刻意掩埋、不堪回首的人生,一層一層翻出來,邀功似的捧到沈靖清面前,供他閱覽。

她不要,

她不要!

哪怕他早已知曉她並非人族,哪怕他早已知曉她心懷鬼胎,她也絕不要把自己剖給他看!

泠汐咬碎了牙,幾乎是憑著一股本能的抗拒,強行收攏神識,將翻湧的記憶碎片死命往回壓。指尖掐得泛白,逆衝的靈力像細碎的冰碴,在經脈裡反覆割刮,疼得她眼前發黑。

她要把那些不堪的過往重新鎖死,要切斷這該死的共鳴,絕不讓他窺見半分。

可她壓得越狠,陣法的反噬來得就越烈。

“呃——”

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頭,她沒能忍住,唇角溢位一絲血沫,順著下頜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不是噴濺的狼狽,只是壓抑不住的、細碎的血痕,卻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

“泠汐!你不要命了?快停下——”

沈靖清話落。

下一秒——

“砰”的一聲,她在識海里築起的那道屏障,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瞬間撞碎。

陣法像是被這股失控的靈力與情緒攪得亂了節奏,原本瑩白柔和的光,驟然變得極不穩定,忽明忽暗的瘋狂閃爍起來。

泠汐狼狽的抬眸,和沈靖清撞了個正著。

他一眼就看出來了,她骨子裡那股不信邪的反骨,又在這一刻冒了出來。

她這人性格里最極端的就是執拗,只要是她認定的事,就算是扒層皮下來,也非要撞個頭破血流,不肯低頭。

她的過往、她藏在骨血裡的那些晦暗,正隨著失控的共感,如潮水般往他識海里湧來。那些快得像流星般閃過的碎片,只要他願意,就能伸手抓住任意一片,將她所有隱秘的過往攤開來看。

可沈靖清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她,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沉色,聲音卻壓得極穩,一字一句,清晰地撞進她的耳裡:

“泠汐,停下。”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命令,卻又藏著難掩的急切:

“我不去看你的記憶。停下,你這樣會害死自己的。”

話音落下,他沒有伸手去接那些碎片,反而分出更多靈力,硬生生壓下了向自己湧來的記憶流,用僅剩的力量替她擋去一部分反噬。

那一瞬間,失控的微光,似乎也被他的動作攪得微微一頓。

泠汐沒有追問這話的真假,也沒有再固執地死扛。這一瞬,她清晰地感受到沈靖清那股不加掩飾、直抵心底的急切與擔憂,二人的神念相連,六感互通,筆任何語言都更真切。

她停下了。

強行逆衝的靈力再經脈裡緩緩回落,那股撕裂般的劇痛也隨之減輕。

侍靈祠中靜謐,二人盤腿坐在早以平息的法陣中央,周遭靜得只剩下彼此綿長的呼吸。

雙方乾脆都閉上眼,因為睜著眼視線裡便只有對方。

相較於沈靖清,泠汐心中的那點惱火和不自在,隨著閉上眼睛入定越積越多。

她本就不願見他,多年來的誤會讓兩人的心始終隔著一層薄紗,為了躲他泠汐早出晚歸,為宗門做出的貢獻都誇趕上勞模裴知行了。

原以為這次大祭又是個陪跑的,誰成想被端上桌當了主菜?

要當菜也行,能不能給她換個搭檔?

跟這人綁在一起,這菜還沒上桌就先餿了一半!

“你心裡罵我什麼,我都聽得見。”

沈靖清睜開了眼。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麼情緒的冷淡模樣,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卻帶著點不鹹不淡的揶揄。

泠汐也猛地睜開眼,目光直勾勾地剜著他,可偏二人被陣法縛得近在咫尺,連呼吸都糾纏在一起。

她梗著脖子,忽然冒出一句:“偷聽別人心裡話,師尊現在越來越有出息了。”

沈靖清沒接話。那雙眼睛淡淡落在她臉上,不惱不怒。

泠汐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剛想別過臉去,識海里忽然撞進來一道極淡的念頭,不是她的。那念頭薄得像晨霧,還沒來得及抓住,就散了個乾淨。她只隱約感覺到一絲極輕的笑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縱容。

她的耳根倏地燙了一下。

“你笑什麼?”她瞪他。

“沒笑。”沈靖清語氣平平的,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可泠汐分明感覺到,他識海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像風吹過湖面,漾開一圈又一圈細碎的漣漪。

她忽然有點後悔共感這破陣法了。

忽然。

識海里撞進來一股完全不屬於自己的情緒,淡得像春日暖陽,軟得像落在肩頭的花瓣,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莫名的安穩與暖意。

這是沈靖清共感給她這麼多情緒中極其罕見的,幸福。

他看著她,縱著她沒大沒小,他居然會覺得安心?

就在她心頭微動,生出一絲想要探清緣由的念頭時,她識海中,那些原本如同風中碎影般稍縱即逝的片段,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的牽引,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緩緩鋪展在她眼前,全是沈靖清與之相關的記憶。

她剛入門那年,沈靖清舊疾發作,獨自坐在廊下。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只是學著雲岫的樣子,笨手笨腳地煮了一壺茶,端到他面前,燙得指尖通紅,卻抿著嘴沒吭聲。茶煮老了,苦得澀口。他喝卻完了,這個瞬間他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像凍了很久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這茶苦是真的,可他想,他大概這輩子都忘不了這盞茶的味道了。

這些碎片結束得飛快,可泠汐卻像是透過他的身份感受到了一切,從觸感到心情無一不清晰明瞭。

她沒想繼續偷窺他的人生,可陣法的強制共感仍會隨機甩出一些記憶碎片,她必須全盤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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