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沈靖清的病(1 / 1)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吞嚥著千百年未曾表露過的心緒。
“後來,我才漸漸發覺,你並非我眼中那樣獨立。”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鄭重,“我才知曉,你並不是省心,也並不是真的不需要照拂。你需要我為你撐腰,需要被我看見,需要我在你身邊給你底氣。”
這些話,他藏在心底千百年,從未對人言。此刻藉著這共感的牽連,藉著這昏暗的世靈祠,盡數吐了出來。
“可等我真正驚覺這份疏忽,想要回頭彌補時,”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鎖住她,那裡面翻湧著偏執與愧疚交織的複雜情緒,“一切都晚了。你已經……不願再同我相處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沉在殿角的陰影裡。
“後來,你和雪澈走得近,你們待在一起時,眉眼間都是鬆快的,那種不用設防、不必逞強的舒心,是我從未給過你的。”
他頓了頓,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蜷,語氣淡得像在說旁人的事,可泠汐卻能感受到他藏著的一絲被壓得極深的澀意。
“我那時想著,這樣也好。雪澈性子溫和,也缺人相伴,想來再合適不過。總算有個人,能替我守著你,陪著你,不用再讓你一個人撐著。”
“再後來的事,”他抬眼,目光沉沉地鎖著她,那裡面翻湧的情緒幾乎要破了偽裝,“想來那天夜裡,你已經知道了。”
他沒再往下說,也不必再說。
沈靖清是個內斂的人,千百年裡,習慣了以仙尊的身份立於人前,習慣了揹負天下的期待,也習慣了把所有心虛都壓在心底。
屬於他的少年時代結束後就再也未曾對誰剖白過心跡,更不懂得如何說軟話。
這些話已經是他能拿出的、最赤裸的坦誠。
他垂著眼,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像在極力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
一陣劇烈的咳嗽忽然從他喉間衝出來,猝不及防。
沈靖清抬手抵著唇,咳得指尖泛白,肩線發顫。
昏暗的微光裡,他素來淡漠冷清的臉上,竟被咳得染上一層薄紅,從下頜一路蔓延到耳根,那雙沉靜的雙眸,也蒙了層水汽,添了幾分脆弱的狼狽。
“你到底為什麼生病?”
這是泠汐第一次主動開口詢問病因,聲音裡帶著一絲緊繃。
人族,修煉出上仙之軀,便可脫離肉體凡胎的範疇,尋常病痛根本無法撼動分毫,更何況是沈靖清這當世修為第一人的金仙之軀。
沈靖清撇過頭去不與她對視,他不願說。
兩人神識仍在相連,通感未斷。
泠汐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執拗又偏激,她若鐵了心要探尋真相,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不等沈靖清回應,泠汐的神識徑直探了過去,被那陰冷寒涼的氣息凍得一僵。
他的靈脈節點上,密密麻麻纏著無數陰寒毒素,體內靈力時不時逆衝,才導致這病情極不穩定。
泠汐睜眼直勾勾盯著他:“師尊,你可真能忍。”
她繃著臉,抿了抿唇,不肯露出半分關切的模樣。
良久……
“你閉眼,不許睜開。”
語氣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點不容置喙的霸道,像在發號施令。
橫亙在二人之間百年的誤會解開了,泠汐那些擰巴、刻意的冷硬與疏離漸漸散了,他們之間的關係悄然改變。
她真實年歲本就沒比他小多少,幾百年在修士漫長的生命中彈指一瞬,算起來她和沈靖清應該是同輩人,所以態度上沒了對長輩的恭敬,只是名分還擋在那兒。
沈靖清微怔了下,看著她像個炸毛小貓一樣發號施令,他竟生不出半分抗拒,只覺得新奇,沒問緣由也沒反駁,照做了。
泠汐看著他乖乖閉眼,心虛地撇撇嘴。
沈靖清早就知曉她的身份,可真要在他面前暴露自己還是會覺得彆扭。所以只能用“不許睜眼”的命令,維持著那點掩耳盜鈴的體面。
看不見,等於不存在。
她引動混元靈力,想借它的吞噬本能,把他靈脈裡的陰寒毒素吸出來。可靈力掃過節點,毒素卻紋絲不動。順著毒絲探到底,她才驚覺這些陰寒毒素早已和他的本源靈源融成了一團,纏得難分你我。
他看著是金仙之軀,實則早已外強中乾。本源虧空的厲害,又被寒毒裹住,無法靠外力補回去。
她的指尖猛地頓住,看著他毫無防備的側臉,心底的澀意一下衝垮了所有傲氣。
“為什麼會這樣?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到底怎麼弄的?”
沈靖清掀起眼簾,依舊淡淡的,像一潭死水:“不必追問。”
這一下,她的驢脾氣徹底上來了。她才不管他願不願意說,神識便要往他記憶裡探,非要揪出這一切的根源。可就在這時,世靈祠裡流轉的微光忽然一暗,支撐陣法的最後一絲靈力,終於從兩人身上流盡。
共感瞬間斷開。
她的神識猛地撞在無形的屏障上,什麼也探不到了。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從容地站起身來。
泠汐還坐在原地,仰頭看著他,眼底的倔勁明晃晃地寫著“你必須告訴我”。
沈靖清沒再開口,也沒給她追問的機會,只伸過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握住她掌心就往殿外走。
他的動作算不上輕柔,卻也沒半分粗魯,帶著不容置喙的直接,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替她把所有麻煩擋在身後,也替她把所有沒說出口的話,一併壓了下去。
泠汐真的很好奇,究竟是誰能傷到沈靖清,在他身上下了這麼陰損的毒。
同時又很敬佩沈靖清,這樣的體質還能在仙門中橫著走,能扛得住靈力逆衝這種痛苦,還非常雲淡風輕,著實是條漢子。
這事結束後,她尋了個機會旁敲側擊地向雲岫打聽。
雲岫只長長嘆了口氣,搖搖頭:“這些都是陳年舊事,他自己不願意提,我說了他回頭要怪我了。”
末了,他拍了拍泠汐肩膀,語氣裡帶著些無奈:“等以後有機會,還是你自己問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