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黃臺吉(1 / 1)
更不用說讓袁崇煥一戰成名的寧遠大捷——彼時高第下令盡棄山海關以東,人心惶惶,百姓與軍隊堵塞道路,哭聲震天,紛紛逃向山海關。上有軍令難違,下有民心潰散,是他袁崇煥當機立斷,將袁家上下盡數安置在寧遠城下,以全家性命為質,血戰寧遠,才阻擋了建奴直撲山海關的圖謀。
這一切,豈是聽上司的話就能做到的?
“聽上面的命令打仗,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袁崇煥冷哼一聲。
旁人還覺得大明中樞的閣老們英明神武、陛下明見萬里,可袁崇煥早已對這群人祛魅。別的事情上,分辨對錯或許很難,一道政令下來,其結果要數年甚至十幾年才會顯現,且因牽扯要素太多,總有狡辯的餘地。可在戰場上,一個判斷失誤,便是生死之別。
而遼東前線,這些年早已受夠了北京城的亂命。遼東諸多將門,一邊瞧不起毛文龍,一邊又無比羨慕他。瞧不起,是因毛文龍手下的所謂精銳,給遼東將門提鞋都不配,而毛文龍自己也不過是百戶出身;羨慕,卻是因毛文龍頭上沒有那麼多掣肘的“婆婆”,想做什麼便做什麼,隨心所欲。
想到這裡,袁崇煥越發堅定了心中的決心:“這件事,一定要做,一定要由我來做,而且必須先斬後奏,否則,什麼也做不成!”
議和的種子,已然在袁崇煥心中種下,可他也清楚,這需要等待時機。他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奔赴寧遠平定兵變,而更重要的,是將遼東將門牢牢拿捏在手中。只要掌控了這些人,他便是無人能替代的遼東經略,韓爌能給的,不過是一個事後的追認罷了。
對於議和,韓爌與袁崇煥各有盤算,可他們思考時,都有一個理所當然、甚至無需討論的前提:建奴必定想議和,無非是談條件而已,就像當年的俺答汗一樣。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遼東,瀋陽。
此刻的瀋陽,還未被定作盛京。努爾哈赤將都城遷到這裡後,曾下令擴建八門、修建皇宮,可如今,所有工程都已停止。
只因天啟六年,努爾哈赤在寧遠之戰後百餘日病逝,死因眾說紛紜。但他的死,並非建奴的結束,而是新的開始。
黃臺吉從眾多兄弟中爭奪到汗位,接手的,卻是一個巨大的爛攤子。
首先是軍事上的潰敗。寧遠之敗,是建奴起兵以來最慘重的一次失利,努爾哈赤是否因這一戰負傷而死,在瀋陽是絕不能討論的禁忌,可戰死在寧遠城下的八旗勳貴子弟,著實不計其數,八旗精銳傷筋動骨,軍中人心浮動。
而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最核心的,是戰敗帶來的財政危機——這也是努爾哈赤留下的最大爛攤子。
努爾哈赤從來沒把自己當作皇帝,也不會做皇帝,他只懂做“汗”,只會用遊牧民族的手段經營遼東。在他的鐵蹄蹂躪下,建奴的財政早已陷入絕境,鬥米八兩,人相食的慘狀隨處可見。為了緩解內部矛盾,建奴必須一次又一次嚮明朝進攻,唯有靠戰利品,才能養活八旗子弟。
彼時的建奴,根本沒有軍餉一說,搶到東西就能活下去,搶不到,就只能餓死——當然,餓死的永遠不會是八旗子弟,而是被劫掠為奴的遼東百姓。甚至為了保持騎兵的優勢,建奴寧可死人,也絕不死馬,在他們眼中,馬命,遠比人命值錢。
可這些難題,都沒有難倒黃臺吉。
他登基後,立即策劃了一次東征,在天啟七年上半年,也就是後金天聰元年,命阿敏率領三萬大軍進攻朝鮮。僅僅三個月,便逼得朝鮮簽下城下之盟,劫掠了大量物資,讓建奴上下得以果腹,極大地緩解了內部的危機,黃臺吉也藉此坐穩了汗位。
隨即,黃臺吉親率大軍奔赴寧遠、錦州前線,試探性進攻,苦戰三個月後,無功而返。也正是在撤退時,他派人向錦州守軍寫信,商議議和。
這,也是袁崇煥想要議和的另一個原因——他以為,建奴的日子同樣不好過,永遠在戰爭與饑荒之間二選一,必定有議和的意願。
只是,黃臺吉心中真正的想法,唯有他自己知道。
瀋陽皇宮,大政殿。這裡是後金的政治中心,建築形制極為特殊,還有一個別稱,叫做八角亭。顧名思義,這座建築八角八面,每一個角、每一面,都代表著八旗中的一旗。
黃臺吉正站在八角亭中踱步,他素來不耐煩坐著議政。一來,他體型健碩,膀大腰圓,身上肌肉與肥肉交織,挺著典型的將軍肚,在戰場上,他是能衝鋒陷陣的勇將,一身肥肉能支撐他連續鏖戰數日,可坐在椅子上,卻渾身不自在;二來,這是他的老毛病,患有燥熱之症,有時會無端流鼻血,內心極易煩躁,總覺得起來走走,比坐著不動舒服得多。
他這般舉動,旁人也只能跟著,范文程此刻便亦步亦趨地跟在黃臺吉身後,低聲彙報著事務。
“大汗,奴才已按照您的吩咐,給漢奴計丁授田,只是諸位旗主主子,都不甚滿意。”范文程的聲音壓得極低。
“老範。”黃臺吉頭也不回,“你不用替他們說話,我還能不知道這群人的心思?覺得誰搶來的東西,就是誰的,心中根本沒有朝廷。白白讓那麼多漢奴餓死凍死,可朝廷要打仗缺糧食,回頭還要向他們討要。”
“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你記住,這是我交給你的差事,再有敢搶奪漢奴、侵佔田產的,讓他們直接來找我,我替他們的阿瑪好好教訓教訓他們!”
“狠狠抽他的鞭子。”
“奴才代漢奴謝大汗恩典!”范文程早已習慣了黃臺吉一口一個“漢奴”,心中半點也不覺得刺耳。而是滿含崇敬。
而黃臺吉,也覺得自己這般舉措,已是極其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