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范文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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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細究黃臺吉的命令便知,搶奪漢奴、田產的懲罰,不過是讓他親自“教育”,而彼時滿清八旗的核心,不過是以愛新覺羅家族為核心的幾百個大小家族,彼此之間沾親帶故,非親非故者,根本進不了這個核心圈。

若是後臺不硬的,黃臺吉或許會立威殺頭;可若是後臺強硬的,最多也不過是抽一頓鞭子,總不能因這點小事,就殺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兒子、孫子。

范文程躬身道:“大汗,奴才有一個想法,想向大汗進言。”

“說。”黃臺吉言簡意賅。

“奴才覺得,八旗旗主事務繁忙,尤其還要忙著出兵打仗、為朝廷效力,而耕種、管理各旗田莊這些庶務,實在不該再讓旗主們費心。不如特設一職,專門為旗主分憂,打理這些庶務,大汗您覺得如何?”

黃臺吉的腳步忽然一頓,雄壯的身軀猛地轉過身,如同一堵厚重的牆,直接擋在了范文程面前。范文程立即佝僂著身子行禮,恭順得如同一條老狗。

“好!”黃臺吉一巴掌拍在范文程的肩膀上,力道極大,“老範,論整人,還是你們漢人有辦法,這麼好的主意,我怎麼就沒想到!”

范文程只覺得這一巴掌如同熊掌拍來,肩膀生疼,卻只能賠著笑臉:“奴才只是想為大汗分憂,不敢居功。”

“好辦法,真是好辦法!”黃臺吉冷笑一聲,目光卻已越過范文程,望向遠方,似乎落在了他那幾個手握兵權的兄弟身上。

黃臺吉最耿耿於懷的,便是自己這個汗位,與南朝的皇帝根本無法相比。他雖是大汗,實則只掌控著兩黃旗,遇事還要與其他四貝勒議政,朝堂之上,四人並排而坐,根本體現不出他至高無上的權力。

更不用說,他這幾個兄弟,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代善老奸巨猾,阿敏跋扈狡詐,莽古爾泰憨直善戰,每個人手中都握有兵權,少則一旗,多則兩旗。他空有大汗之名,卻無大汗之實。

剛接位時,他不得不做出諸多妥協,與諸位兄弟維持表面的和氣。而今東征朝鮮大獲全勝,他的汗位算是坐穩了,再看這幾個兄弟,便越發覺得不順眼,其中最讓他恨之入骨的,便是阿敏。

原本黃臺吉以為,阿敏並非父汗努爾哈赤的親兒子,對汗位應該沒有覬覦之心,無論誰做大汗,他都會接受,不如代善與莽古爾泰這兩個親弟弟有威脅。所以,為了防止兩個親弟弟獨掌大權,他才將領兵征討朝鮮的機會給了阿敏。

阿敏在朝鮮打得確實漂亮,可這份漂亮,卻讓他忘乎所以,對黃臺吉的命令,開始挑三揀四、選擇性執行。黃臺吉的算計落了空,不僅沒能借阿敏制衡代善與莽古爾泰,還被代善這個“好大哥”看了笑話。

可他能怎麼辦?只能暫且忍住,等將來秋後算賬,甚至還要表現出對阿敏的寵信,否則,便是將阿敏逼到了代善那邊。

但有些事情現在不能做,不代表什麼都不做。建奴的政治鬥爭,遠比南朝殘酷,若是他一味退讓,很快便會被人看不起,最終被淘汰出局。可該怎麼做,該如何反擊,黃臺吉一時還未想明白。

而范文程的這個主意,恰好給了他思路。看似是為各旗旗主派一個“管家”,實則是藉機直接插手各旗的旗務,打破八旗自成一體、朝廷水潑不進的局面。這背後,是“八旗是朝廷的八旗”與“朝廷是八旗的朝廷”的路線之爭。

當然,這麼做,必然會遭遇諸多阻礙,可黃臺吉不怕,他怕的是沒有思路。這個職位一設,便憑空多出了八個朝廷重臣的位置,無數人都會虎視眈眈——很多人當不了旗主,難道還不想當這個“管家”嗎?

黃臺吉忽然話鋒一轉:“老範,南朝的小皇帝登基,也有一段時間了,你怎麼看這個年輕人?”

范文程沉思片刻。上一次黃臺吉問起時,他只說南朝小皇帝登基時日尚短,看不真切,而現在,他確實看出了一些端倪。

“大汗,南朝這位小皇帝,不可小覷,他最厲害的地方,是能得人。”

“得人?得的是誰?”

“魏忠賢。”

“魏忠賢?就那隻老狗?”黃臺吉的語氣中,充滿了對魏忠賢的不屑。這也怪不得他,黃臺吉是從戰場上殺出來的,評價一個人,只看其在戰場上的表現。魏忠賢雖一直給自己扯虎皮、裝威風,可必須承認,閹黨在遼東戰場上,不僅毫無貢獻,反而禍害頗多。

東林黨也並非一開始就掌控遼東,而是戰場淘汰後的選擇——即便東林黨根子不正,可表面的功夫還是做得到的,人才儲備也頗為豐富;而閹黨,就連面子上的事都處理不清楚,根本無人才可言。讓袁崇煥一戰成名的寧遠大捷,不就是閹黨高第的棄遼政策引發的餘波嗎?

指望黃臺吉看得起這樣的魏忠賢,根本不可能。

“我倒不覺得,南朝小皇帝能收服一條老狗的心,又能有什麼本事?”

范文程一時語塞,竟不知道該如何給黃臺吉解釋明朝複雜的政治鬥爭生態——因為黃臺吉根本聽不懂。後金的政治鬥爭太過簡單,簡單到他略施小計,就能幫黃臺吉占據上風。可若是范文程身處北京的朝堂,又會是什麼樣子?

范文程自己也不知道。他見過太多明朝的大臣,稀裡糊塗便丟了性命,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大汗所言極是。”范文程只能賠著笑臉附和,他雖心中有自己的想法,卻絕不會說出來,畢竟他惜命,自然是黃臺吉說什麼,便是什麼。

“依我看,南朝這個小皇帝,做事黏黏糊糊,折騰來折騰去,也沒折騰出什麼名堂。登基三個月了,朝堂之上還是亂哄哄的,優柔寡斷,這對我後金而言,卻是天大的福氣。”

黃臺吉的腳步愈發凝重,走在廊柱間的陽光裡,厚重的身軀遮擋住光線,在地上投下長長的陰影。他忽然問道:“老範,你覺得,我們該如何再搶一次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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