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主子與奴才(1 / 1)
“這……大汗,袁崇煥此人,不好對付。剛剛得到的訊息,他已經趕回寧遠了,估計不久之後,便會正式出任遼東經略。此時再南下搶糧,恐怕討不到什麼好處。”范文程據實回答。
“我知道。”黃臺吉沉聲道,“父汗打寧遠,我打錦州,皆無功而返。可阿敏現在每日都在炫耀他在朝鮮的戰功,甚至得寸進尺,想讓我劃一塊地盤,讓他自己做主!”
說到此處,黃臺吉的眼中閃過一絲濃烈的殺意,他那如同熊羆一般的大手,死死抓住腰間的腰帶,用力往下一摁,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幾分——他想殺人。
“我必須打一場大勝仗,壓過阿敏的氣焰!”
“大汗,那您覺得,這一戰,該從何處下手?”
范文程沉思許久,緩緩道:“大汗是想趁著南朝小皇帝登基、朝堂混亂之際趁機南下,只是現在,已經錯過最好的時機了。寧遠兵變,本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可惜我們得到訊息時,袁崇煥已經抵達寧遠城,兵變很快便會被平定。”
黃臺吉的語氣中,充滿了遺憾:“遼東不亂,我等便無從下手。”
他不願承認,卻不得不承認,如今的遼東戰事,已然陷入僵局。明軍不敢主動反攻,他也打不進明軍的防線,兩邊誰先主動進攻,誰便會吃虧。
“但蒙古,或許可以一試。”范文程忽然開口。
“蒙古?”黃臺吉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的確是一個好方向。”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黃臺吉的腦海中炸開:或許,可以繞開遼東,不經山海關,直接攻入關內!
一幅地圖在他腦海中鋪展開來——繞過山海關,從北京北邊的關口破關直入。可這一條路線,黃臺吉也只是在心中想想,並未說出口,因為其中牽扯的問題太多了。
從遼西深入蒙古草原,所過之地皆是生地,八旗各部從未在這裡作戰過;而且這片區域,都是蒙古各部的地盤,蒙古有共主林丹汗,絕非易與之輩;除此之外,明朝的北方邊軍實力如何,也是未知之數。
更不用說,千里遠征,兵馬絕不能少,可他手中滿打滿算,也不過八萬左右的兵力,阿敏征討朝鮮,用兵三萬,已是極限。如此大規模的遠征,軍隊一時半刻根本回不來,遼東的防禦便會陷入空虛。
諸多問題在黃臺吉的腦海中翻滾,可他一個字也沒有對范文程說。
黃臺吉承認,范文程是他見過的首屈一指的智謀之士,很多棘手的事情,在范文程手中,都能手到擒來。甚至在黃臺吉的內心深處,還對范文程有著一絲嫉妒與忌憚:漢人,實在太聰明瞭。
也正因如此,這樣的重大決策,黃臺吉絕不會在剛剛萌芽的階段,就告訴范文程。在他看來,范文程只配在決策成型後,或是執行階段,做些查漏補缺的事。
黃臺吉話鋒一轉,刻意岔開了話題:“老範,有些事情,就不用太計較了。豪格年輕,不懂事,你卻是老臣,不能也跟著不懂事。我已經抽過他鞭子,罰過他了。”
范文程臉上依舊恭順,心中卻幾乎要咬碎牙根。
范家在遼東,也是書香門第,范文程與妻子相濡以沫多年。他投奔黃臺吉,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卻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
黃臺吉的長子豪格,不知是聽了什麼傳言,或是單純想顯擺自己的威風,又或是范文程在執行黃臺吉的命令時,無意間得罪了這位公子哥,竟直接帶人闖入范文程家中,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的正妻按在馬上帶走,肆意凌辱。
范文程對此,卻毫無辦法,甚至連怒不敢怒,連向黃臺吉彙報工作時,都不敢提及此事,唯恐黃臺吉誤會他心生怨懟。
只因在八旗的規矩裡,旗主對旗下的奴才,本就有這樣的“權力”。這便是那些辮子劇中,從未解釋過的“主子爺”背後的代價——賈寶玉用過的丫鬟襲人,能被放出去配小子,而那個小子,便是自稱“奴才”的旗人。
當然,有主子的奴才,要比沒有主子的奴才強上太多,所謂“漢奴”,便是沒有主子的奴才,被旗人當街殺死,也只能自認倒黴,只要做得不太過分,便無人會過問。若是做得太過分,也不過是如黃臺吉方才所言,替他們的阿瑪“教訓教訓”而已。
即便黃臺吉重用漢臣,以范文程為首的一群漢人、漢將,已成了他的忠實臂膀,可漢人的地位,也不可能一下子提高。范文程甚至懷疑,這件事根本不是豪格一時興起,而是某些旗人貴胄蓄意挑撥,借豪格的手,來打擊漢臣的地位。
所以,這件事只能是“豪格不懂事”,而他范文程,必須“懂事”——懂旗人是主子,他是奴才;懂奴才的一切,都是主子的;懂主子一時興起,臨幸奴才的老婆,不是侮辱,而是福澤。
主子給你家降下貴種,難道不是天大的福分嗎?
“奴才謝大汗恩典!”范文程躬身叩首,聲音恭敬,“其實老妻上了年紀,早已色衰,能被小主子看上,本就是奴才全家的福分。小主子年少有為,本就沒有錯,還請大汗息怒,莫要再責罰小主子了。”
“若是小主子看得上范家,奴才還有兩個女兒,正值豆蔻年華,願送入府中,伺候小主子左右!”
“你啊。”黃臺吉笑了笑,“有這個心,就不錯了。只是這件事,終究是豪格的問題,這麼大的人了,還這麼容易被人當槍使,太缺乏城府了。”
在黃臺吉眼中,豪格的錯,從不是凌辱了范文程的妻子,而是缺乏政治敏感度,輕易被人利用。而且,他也絕不會允許范家的女人進入豪格府中,即便是當妾、當侍女也不行——只因滿清有規矩,滿漢不能通婚。
漢女在滿清貴族眼中,不過是玩物,可以搶過來肆意玩弄,卻絕不能登堂入室。
“好了,廢話不多說,你老婆這會兒已經送回家了,你回去看看吧。”
“奴才遵旨。”
范文程畢恭畢敬地退出了八角亭,直到走出大殿,遠離了黃臺吉的視線,兩行清淚,才終於從他的眼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