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龍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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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來,頂尖的技術往往都用在戰事之上。彼時的西方,鑄造火炮早已採用鏜銑之法——將大塊鋼坯熱鍛成型後,直接切削出炮膛。孫元化雖未掌握這門核心技術,卻知曉其中理念。

比起鋼鐵鑄炮,白銀質地柔軟,銀幣體積又小,壓制鑄造的難度何止降低十倍。再加上京城乃至大內的技術儲備,孫元化接手後沒費多少功夫,便徹底攻克了銀幣壓制的工藝。

此刻,正是將第一批銀幣呈給朱由檢檢視的時候。

“陛下請看。”孫元化一邊向朱由檢介紹,一邊指向身旁的機器。那是一臺方方正正的衝壓機,四根巨大的鐵柱支撐起機身,下方是堅硬的鐵底板做底座,兩側配著重物,還裝著其他輔助部件。

“銀質地軟,”孫元化解釋道,“臣先將白銀鍛造成銀板,為讓銀元更有光澤,銀板中摻了錫,之後再送到這臺機器裡。”

說著,他指揮一名工匠將銀板放入機器,又讓兩人擺好配重。有人猛拉把手,只聽“砰”的一聲,衝壓機的壓頭重重砸下。工匠們立刻上前,幾人一同轉動扶手放下配重,待兩側重物落定,再開啟機器。

孫元化從中取出一枚銀幣,遞給朱由檢。朱由檢接過來,指尖立刻觸到一絲溫熱——這並非銀板本身溫度高,而是方才撞擊的重力勢能未完全釋放,轉化為熱能所致,倒也並不燙手。

他摩挲著銀幣上的團龍浮雕,目光落在幣面之上。

孫元化小心翼翼地奏道:“按照陛下的要求,這銀幣直徑一寸二分五釐,厚度八分。正面浮雕團龍,背面刻著‘大明銀寶’四字,另外還鐫有小字:朝廷御製,擅損者死。”

朱由檢翻看著銀幣,手感竟與袁大頭相差無幾。究其原因,袁大頭本就以西班牙雙柱銀幣為底本,再加上他自身的審美傾向,二者質感自然相近。

“不錯,質量如何?”朱由檢問道。

“請陛下放心,這般衝壓成型的銀幣,尋常手段難以損傷。”孫元化說著,反手拿出一把銼刀,在銀幣上銼了兩下,只留下兩道細微的痕跡,用拇指一抹便消失無蹤。他又用銼刀去銼銀幣外圍的鋸齒——這是朱由檢特意要求的設計,為的就是防止有人刮磨銀料,可即便如此,銼刀也沒留下明顯痕跡。

朱由檢點了點頭,他心裡清楚,真要損毀銀幣並非沒有辦法,只是那樣做太過顯眼,極易被察覺。

“成本和產能如何?”

“請陛下放心,銀作局總計投入各類機器一百餘臺,摺合白銀十萬兩。眼下一天能生產一萬枚,後續流程理順後,每日衝壓量能達到三萬枚。”

朱由檢心中默算:一天三萬枚,一個月就是九十多萬枚,單憑宮裡的存銀,就夠生產一年的了。只是這生產效率,還是稍低了些。

“不過也不必急於一時,”他暗自思忖,“先把這批銀幣投出去,看看朝野的反應再說。”

隨即他對孫元化道:“做得不錯。這銀幣今後就叫龍洋吧。師兄,朕趕鴨子上架,你卻能這麼快辦成事,是有功之臣,想要什麼賞賜?”

“臣本布衣,蒙陛下破格提拔,豈敢奢求賞賜。只是臣斗膽,請陛下給一個機會。”孫元化躬身道。

“機會?什麼機會?”朱由檢故意發問,實則早已聽到了孫元化的心聲:【我孫元化,豈會甘心做這種雜活。】

的確,孫元化並非不知鑄造銀幣能斂財,可這從不是他的追求。他是寧遠之戰的間接參與者,寧遠城的紅夷大炮、城防規劃,皆是由他一手打造,只是後來被袁崇煥繼承。孫元化的心底,一直藏著一顆領兵為將的雄心。

話音剛落,孫元化便讓人取來數柄火銃。朱由檢一眼看去,便心生喜愛。

最短的是一柄轉輪火銃,堪稱明代版的左輪手槍;長柄的則是孫元化自研的神機銃,還有多種樣式,甚至有專門發射霰彈和獨頭彈的款式。這類火銃其實不太適合戰場作戰,只因填裝速度太慢,但用於打獵卻極為合適,即便到了後世,不少獵槍也沿用了類似的設計。

孫元化在宮中主持銀作局,要人有人、要工匠有工匠,根本按捺不住造炮的心思。可在宮裡造火炮動靜太大,他必須徵得朱由檢的同意,這才先造了幾柄火銃,想討得陛下歡心。

朱由檢二話不說,讓人找了處空地當作靶場,先試轉輪火銃,又試長柄神機銃,竟發現這些火銃全是燧髮式,且一次啞火都沒有。他忍不住問道:“如今的燧發點火,發火率竟能這麼高嗎?”

孫元化一時語塞,支吾道:“這……”

他心中卻忍不住吐槽:【怎麼可能?如今燧發的發火率,能超過六成就算不錯了,最少也要打兩三下,才必定能發火。這幾柄火銃都是宮中能工巧匠打造的精品,自然不會啞火。】

只是這番話,他萬萬不敢對朱由檢說。

朱由檢笑了笑,便不再追問,只道:“孫師兄,直說吧,想做什麼?”

“臣以為,當下抵禦建奴的上策,莫過於火器。以炮臺護衛火銃,以火銃護衛炮臺,如此一來,建奴便半步也休想越過。寧遠之戰的勝果,正是由此而來。”孫元化正色道,“為今之計,朝廷應大規模鑄造大炮,臣自信,大明之內,無人比臣更擅長此事。臣懇請陛下,讓臣主持鑄炮之事。”

朱由檢本來就想用孫元化鑄炮,只能沒有想到孫元化自己主動提出了。

朱由檢心中略感得意,也越發領悟到用人的門道:做事便是用人,用人便是做事。選錯了人,事情一定出問題。自不用提。

而選對了人,是做好一切事情的開始。

有些人無需督促,只要放在合適的位置上,自會主動做成該做的事。

就好像眼前這局面。

比如徐光啟,為推廣西學四處奔走多年,此前一直無人理睬,而今見得希望,自然甘願為自己所用,即便知曉陛下或許另有心思,也毫不在意——畢竟徐光啟所求的,是自己的學問得以傳播,而非單純效忠於帝王。

一旦《幾何原本》成為官方顯學,成為天下讀書人必修的典籍,徐光啟的地位便不言而喻,恐怕連孔廟都能有他的一席之地,天下學幾何的人,皆是他的徒子徒孫,這般前景,值得他放手一搏。

而孫元化,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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