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風聲(1 / 1)
孫元化心裡清楚,自己如今最大的長處,便是鑄造火炮、運用火炮,這一手本事,天下無人能及。可空有一身能力,若不能施展,又有何用?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這是這個時代,大多數讀書人將才華換作功名利祿的唯一途徑。尤其是孫元化這般人,不為朝廷鑄炮,難道還能為旁人打造不成?
眼下在宮中主持衝壓銀幣,不過是個工匠頭子罷了。唯有為朝廷鑄造火炮,將來在戰場上指揮火炮殺敵,才是青史留名的正道。
此刻朱由檢才知道。他知道歷史上,讀到很多人蓋棺論定的評價。
是一筆多大的財富。
“只是,孫元化還是太急躁了。”朱由檢暗暗搖頭,人的性格最難改變,孫元化就是沉不住氣。
歷史上的孫元化,便是因吳橋兵變自取滅亡。那場兵變的起因,不過是士卒偷了當地鄉紳王家的一隻雞,王家施壓,孫元化不得不處置麾下士卒,一番操作不當,引得手下譁變造反,最後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而今的孫元化,亦是如此,才立了一點功勞,便火急火燎地求任,比起內閣那些老謀深算的大臣,實在太過稚嫩。
“鑄造一門火炮,需要多少銀兩?”朱由檢問道。
“臣估算過,北京物價高昂,一門火炮大約要三千兩。”
“北京物價為何偏高?”朱由檢又問,略一思索便想通了關鍵——北京本就是一座消耗型城市,自身不產任何物資,所有東西都要從城外運入,在北京鑄炮,運費本就不菲。而鑄炮所需的鐵、煤等物資,皆是沉重難運之物,再加上北京城的生活成本居高不下,這些開銷,最終都要算進火炮的成本里。
“那若是在北京城外鑄造,成本能降多少?”
“大約一千五百兩。”孫元化答道,“臣此前在遼東鑄造過四門紅夷大炮,總計耗費六千兩。”
“朕沒記錯的話,遼東本地並不產鐵,鐵料也是從外地運進去的吧?若是直接在鐵產地鑄造火炮,成本又能有多少?”
孫元化頓時愣住,沉默半晌才道:“臣當真不知,也從未這般嘗試過。但即便除去鐵料的成本,一門火炮最少也要五六百兩銀子。”
“況且若是大規模鑄炮,臣一人定然難以主持。臣獨自操辦,一年造個幾門、十幾門尚可,若朝廷想大批次生產,最好是請西洋的工匠前來相助。臣此前已經打探過了,朝廷只要願意出五萬兩白銀,澳門炮廠的所有技師,都能請過來。”
朱由檢一愣,竟還有這樣的好事。澳門炮廠,可是很長一段時間裡,東亞最大的炮廠,竟只需五萬兩,便能將所有技師招致麾下。
“君前無戲言。”朱由檢神色嚴肅,“這是國家大事,你若辦不到,後果可知?”
“臣提頭來見!”孫元化信心十足,心中卻暗道:看樣子,要給幾位師叔寫封信了。
“師叔?”朱由檢心中一動,瞬間明白過來——這是耶穌會的人。很多事情,從來都不只是錢的問題,而是圈子的問題。
五萬兩白銀,在國家大事面前,其實算不得什麼。但這件事,除了孫元化,更準確地說,除了徐光啟為首的西學一派,旁人根本辦不成。只因徐光啟是基督徒,與耶穌會的關係極為密切,這份密切,甚至到了南明時期,風雨飄搖的南明朝廷能在澳門招募到三百火槍手,走的也是這層關係。
“好。五萬兩撥給你,你先把人找來,再談鑄炮的事。”
“遵旨!”
朱由檢心中也開始琢磨,鑄炮的地點選在哪裡才合適。京城定然不行,成本太高;但也不能離京師太遠,火炮生產基地,絕不能脫離朝廷的掌控。再者,華北地區本就礦產資源豐富,本就是發展重工業的絕佳選址。
“而且,朕還要考慮另一種情況——明年建奴大機率會入侵,京畿地區的戰事不得不防。”朱由檢早已為明年的戰事提前佈局。北京城池堅固,倒無需太過操心,可城外呢?一座北京城,終究是孤城,敵人完全可以繞開直入腹地。但如果在北京城外,建上一兩座衛城,戰略上便會全然不同。
這個想法,並非朱由檢獨有,歷朝歷代的帝王,都有過類似的考量。魏晉時期,洛陽城有一座支城名為金墉城,便是洛陽的外圍屏障,後來洛陽城因戰亂被焚燬,金墉城卻得以儲存。
“若明年能有這樣一座遍佈火炮的城池,作為北京城的外圍支點,即便清軍入關,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可問題是,這個地方該選在哪裡?
朱由檢正思忖間,許顯純前來稟報:“陛下,今日第一批龍洋撥付戶部後,戶部內部出現了一些騷動。”
“騷動?”朱由檢心中早有預料,暗道:若是這件事能平穩過渡,那自然是最好。
如今的朱由檢,只想默默發展、積蓄力量、等待時機、建立威信,再大刀闊斧地推行改革,正所謂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三年不飛,一飛沖天。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剋制,若是還有人不識抬舉,那就休怪他心狠手辣了。
“不必多管,只需密切監視,有事即刻來報。”
“遵旨。”許顯純又道,“陛下,戶部徐尚書正在彈壓,眼下應當無大礙。只是春闈在即,徐尚書即將鎖院,恐無暇顧及戶部之事。”
“鎖院?”朱由檢立刻聽懂了許顯純的暗示。
所謂鎖院,便是科舉開考前後,所有與科舉相關的官員,都要被封鎖在貢院之中,不得與外界接觸,直到放榜為止,與後世的高考封場頗為相似。也就是說,徐光啟要有大半個月甚至一個月的時間,被鎖在貢院裡,沒了他的壓制,若是有人在戶部暗中鼓動,局面恐怕會失控。
朱由檢沉默許久,才道:“朕知道了,你繼續盯著便是。”
“遵旨。”許顯純行禮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