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生財有大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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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從魏忠賢手中繼承的最寶貴的東西是廠衛。雖然廠衛的高層被清洗過一遍,但僅僅是清洗了上層,基層辦事的人,根本未曾觸動。很多機構,真正核心的從不是幾個領導,而是底下的中下層人員,有時甚至領導全換,辦事效率反而更高。

如今的廠衛,便是如此。與歷史上崇禎帝自廢耳目不同,朱由檢的廠衛低調得彷彿不存在,可對朝野上下的情報掌握,卻半點不弱。

別的地方不敢說,整個京畿之地,朝堂之上,幾乎沒有什麼訊息能瞞得過朱由檢,尤其是韓爌想煽動中下層官員不滿這件事,牽連甚廣,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保密。

“只是,你敢動手,朕就敢收拾,誰怕誰?”朱由檢心中暗道,“朕近來安分守己,真當朕不會殺人了?”

下定決心後,朱由檢忽然想起崇禎元年的恩科即將開考,便召來官應震,問道:“先生即將入貢院鎖院,科舉的考題可曾擬定?”

官應震立刻回道:“陛下,臣已擬定數道題目,請陛下過目。”

朱由檢拿起第一道題,見上面寫著: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他一時有些茫然,對四書五經本就不甚瞭解,實在不知道這樣的題目,能選拔出多少合用的人才。

他又翻看第二題、第三題,分別是“德為聖人,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之類的內容,心中越發不滿意。

其實他本不在乎具體考什麼——反正自己也不懂;也不在乎考試難度——瞭解科舉制度的人都知道,秀才階段或許有死讀書的人,但能走到進士階段的,個個都是聰明人,對這些人而言,只要有考題、能考試,便能考中,具體考什麼,本就無關緊要。

朱由檢真正在乎的,是透過考題釋放政治訊號,讓新科進士都清楚,他這位帝王的施政偏向。

“陛下,”官應震問道,“可有御賜考題?”

朱由檢沉默片刻,道:“就以‘生財有大道’為題吧。”

官應震渾身一震,急道:“陛下……”

“生財有大道”出自《大學》,原文是: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這道題,明擺著是表明朝廷將重點關注財政問題,可更關鍵的是,這是嘉靖二十六年的會試考題——那正是張居正中進士的那一年。張居正當年的考卷,位列二甲第二,再加上他一生的傳奇經歷,那篇應試文章更是成了八股名篇,收錄在他的文集中,但凡有志於科舉的讀書人,無人不知,就像後世參加高考的學生,絕不會不做高考真題一般。

這其中的政治意味,再明顯不過。

“這恐怕不妥吧?”官應震猶豫再三,“雖說四書五經的考題多有重複,會試出題也向來不以艱僻為難考生,可四書五經不過十幾萬字,考題本就容易出盡,以至於明末的科舉考題越發古怪。但會試考題向來偏於正統,這般直接複用嘉靖二十六年的題目,怕是不妥。”

更何況,越是簡單、被無數人寫過的題目,想要寫出新意、脫穎而出,難度就越大。

“無妨。縱然過了幾十年,當今朝廷的問題,與幾十年前並無二致,朕,需要一個張居正。”朱由檢直言,這直白的暗示,任何一個舉人都該明白該如何寫——無非是談改革,談如何富國強兵。若是連這都不懂,那便不配當官。

官應震臉上滿是激動,躬身道:“陛下,臣代張居正,謝陛下厚愛。”

“對了,”朱由檢忽然想起一事,“張居正平反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回陛下,錢尚書一直拖著,未曾辦理。”

朱由檢微微一笑:“無妨,讓他慢慢拖。”

張居正平反一事,自姚宗文拿下吏部尚書之位後,便已成定局,朝野上下早有共識,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時間問題。可即便如此,錢謙益也不敢輕易辦理,只因這早已成了官應震與東林黨之間的角力。

官應震高舉張居正的旗號上臺,若不能為張居正平反,便意味著他的權威無法伸張,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便燒不起來。同樣,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朝廷高層支援平反,錢謙益也非要拖著不辦——他清楚自己的背後是東林黨,東林黨與楚黨血海深仇,絕無輕易和解的可能。而且這種拖延,合情合法,即便官應震發怒,錢謙益也能拿出合理的理由,大不了推幾個下屬當替罪羊,最後事情不了了之,官應震反倒落個理虧的下場。

“臣明白。”官應震又道,“張居正第五子張允修,已入京求見陛下。”

朱由檢一愣,隨即笑道:“官先生,倒是不老實。”

官應震笑著回道:“陛下,臣並非為自己謀利,而是為張家。當今張家的境遇,陛下也看在眼裡,實在令天下人寒心。臣以為,陛下至少應善待張家子弟,讓天下人都知曉陛下的用人之心。”

朱由檢之所以說官應震不老實,是因為他早已將為張居正平反,定義為官應震與東林黨的爭奪,本無意插手——這也是對官應震的考驗,朱由檢用人,不用廢物,若是連這點事都辦不成,便趁早辭官回家,何必做這內閣大學士。

可官應震偏偏搬出了張居正的後人,將平反一事又繞回了朱由檢這裡,想讓陛下下旨督促禮部辦理,這樣他便能狐假虎威,不用耗費自己的政治資源。

朱由檢沉默片刻,道:“罷了,張家的確境遇悽慘。張允修此前的官職,是尚寶司丞吧?”

尚寶司丞,本就是專門為內閣首輔子弟設定的蔭官,職責是掌管玉璽。

“讓他官復原職。”朱由檢道,“另外,從張家年輕子弟中選幾人,蔭封錦衣衛百戶。但其他的事情,朕就不再過問了,終究還是官先生的事。”

官應震立刻明白朱由檢的言外之意:若是事事都要陛下出面幫忙,那朕用你何用?今日答應復張家子弟的官職,是給張居正的面子,而為張居正平反、爭得名分,關乎後續改革的大義,是定調子的大事,這件事,官應震必須自己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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