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叩闕(1 / 1)
東林黨在這件事上,本就有著十足的權威性。
韓一良不過是在戶部大堂鬧了一場,只攢下些許名聲,想號召這麼多中低層官員一同鬧事,未免力有不逮。可一旦有了韓爌的背書——哪怕只是默許,事情就全然不同了。
三日後,以韓一良為首的中低層官員雲集宮門之外,黑壓壓跪倒一片。
守門護衛立刻上前詢問:“爾等這是要做什麼?”
“朝廷俸祿微薄,我等難以養家餬口,不得已前來上奏,還請陛下開恩!”韓一良高聲回道。
話音剛落,身後一眾官員紛紛行禮附和:“請陛下開恩!”
戶部此番折騰,讓諸多中下層官員的生計難以為繼——即便尚有能力維持的人,也不敢明著維持。畢竟,清廉的面子總要做足,否則朝廷俸祿出了問題,旁人都喊度日艱難,唯獨自己能過得下去,豈不是不打自招,坐實貪腐之名?
再加上有韓爌的默許,法不責眾,該來的人全來了。人一多,本不想來的人也身不由己,只能跟著前來,於是韓一良身後跪了黑壓壓的一片。
守門士卒不敢怠慢,連忙將韓一良的奏疏送入宮中,徑直遞到了內閣。
內閣裡,黃立極、韓爌、官應震、李國普四人得知訊息,皆是大吃一驚。
黃立極目光落在韓爌身上,沉聲道:“韓大人,此事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韓爌淡淡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京官貧苦,本就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事到如今,我又有什麼可說的?”
黃立極清楚,韓爌明知自己話中之意;韓爌也明白,黃立極已然洞悉內情。黃立極敢肯定,此事定與韓爌有關——這本就是東林黨的慣用伎倆,早已不是第一次。韓爌也知道黃立極心中有數,卻偏偏死不承認,有些事,只要不承認,便等同於從未發生。
黃立極深吸一口氣,來回踱步,又問:“官大人,你怎麼看?”
官應震瞥了一眼韓爌,苦笑著回道:“首輔,如今只能去請陛下定奪了。”
官應震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東林黨的一次示威,意在展示自身的實力,告訴天下人:只要東林黨願意,一聲令下,整個中樞便能陷入混亂,朝廷想辦成任何事,都必須經過他們點頭。
今日這事,本不算多大,韓爌出面,定能平息,可關鍵在於背後的談條件——黃立極手中本就沒什麼籌碼,即便加上自己,也沒有實力與韓爌談判,給不了對方想要的東西。
官應震縱然心中不甘,也只能給出這唯一的答案。黃立極也知道,將這難題推給皇帝,實在算不上厚道,可細想之下,竟無其他辦法。他深深看了韓爌一眼,沉聲道:“只能如此了。”
隨即,黃立極一行人動身趕往乾清宮,誰知剛到宮門外,就被值班的駙馬都尉鞏永固攔了下來。
鞏永固躬身道:“黃公,陛下今日不見外臣,宮外的事,還請首輔自行處置。不過,乾清宮的侍衛皆可聽候調遣,全憑黃公吩咐。”
黃立極看向一旁肅立的侍衛——這是乾清宮侍衛,也是大漢將軍的班底,自朱由檢登基後,便日日操練,本就有模有樣,此刻更透著一股雄渾鐵血之氣,僅僅站在那裡,便足以震懾人群。
可黃立極的目光卻繞過侍衛,落在乾清宮深不見底的庭院中,心中暗歎:“真是宮闕深深深幾許,伴君如伴虎,君恩終究難測。”
他清楚,這是皇帝給他的考驗,考驗他願為皇帝做到何種地步。
萬曆年間的首輔,活脫脫就是風箱裡的老鼠,在皇帝與群臣之間反覆周旋,竭力協調雙方關係,到最後卻往往裡外不是人。許多內閣首輔終究厭倦了這般周旋,既安撫不了皇帝,也說服不了群臣,乾脆辭官歸鄉——這便是大明末年首輔的宿命。
身為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身處權力巔峰,在皇帝面前,必須是肱股之臣,與皇帝一條心;可在群臣眼中,首輔乃是群臣之首,必須為他們發聲謀利。於是,每位首輔都彷彿得了精神分裂,若是全然倒向皇帝,便會得罪群臣,遭無數人彈劾,被冠上閹黨的名頭;若是全然倒向群臣,皇帝第一個便容不下。唯有平衡好二者的關係,讓大明朝政正常運轉,才算是真正的宰輔之才。
可如今,皇帝與群臣的矛盾愈發尖銳,首輔之位的撕裂感越來越強,這位置也越來越難坐。歷史上崇禎十七年,換了十九位首輔,平均每位任期不足一年,這不僅是因為崇禎急功近利,更因首輔之位實在太過燙手。
而今,這燙手的位置,終於要輪到黃立極來坐了。朱由檢的無聲要求已然明瞭:身為首輔,安撫群臣本就是本職,他要黃立極親自擺平宮外的事,必要時,甚至可以動用武力——錦衣衛、大漢將軍,一聲令下,便能動員數千人,甚至更多。
“臣明白。”黃立極心中沉甸甸的。
若是換作從前,黃立極只想辭去首輔之位,平安落地;可現在,他半點退意都沒有了——魏忠賢尚且活著,他又有什麼好怕的?更重要的是,黃立極的日子縱然難過,卻並非毫無權力。相反,若是能扳倒韓爌,他便能手握內閣首輔的完整權力,或許比不上嚴嵩、徐階、高拱、張居正這般權臣,但比起萬曆年間的其他首輔,也毫不遜色。這權力,他實在捨不得放棄。
“該拼,就拼一把!”黃立極心中暗道,隨即徑直走向宮門,內閣其餘人稍作猶豫,也跟了上去。
很快,宮門口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錦衣衛,攔住了叩闕的群臣,甚至還貼心地擺上幾個拒馬,防止有人徑直衝入宮中——只能說,大內應對這般叩闕之事,早已經驗豐富。
與此同時,內閣諸人到了,六部九卿的官員也盡數趕到。
黃立極在城門內開了個短會,沉聲道:“諸位,眼前這局面,該如何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