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不就是見血嗎?(1 / 1)
“首輔,此事全是戶部引起來的,戶部甘願領罰。”徐光啟躬身請罪。他剛從貢院出來,好不容易將科舉名單送到朱由檢手中,就遇上了這事,弄清楚來龍去脈後,更是羞慚得無地自容。
徐光啟只覺自己在貢院不過十幾天,外頭的事卻彷彿過了好幾年,戶部怎會鬧出這麼大的亂子?當下也唯有儘快請罪。
“現在不是說領罰的時候。”黃立極沉聲道,“我要的是解決辦法。”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
皇帝不差餓兵,而大明中樞的底層官員,簡直是餓兵中的餓兵。世間最難辦的事,莫過於兩件:一是改變別人的思想,二是動別人的錢財。
若是隻為一兩個京官增加俸祿,本是輕而易舉的事,可偏偏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所有京官都加俸祿,那所需的銀兩便成了天文數字,每年要多開支幾十萬兩。大明的財政本就千瘡百孔,誰敢拍板定下這每年幾十萬兩的額外開支?
可若是不給錢,這些中下層官員好不容易擰成一股繩,斷然不會輕易放棄。此事,幾乎成了死局,又有誰能想出破解之法?
黃立極嘆息一聲,道:“既然無人有辦法,便隨我去見見下面的人吧。”
於是,宮門緩緩開啟,十幾名身穿大紅官袍的官員緩步走出,官位自帶的氣場,讓宮門外的人群瞬間鴉雀無聲。為首的自然是黃立極,他接過韓一良的奏疏,匆匆看了一遍,隨後合上,沉聲道:
“諸位,你們所言的俸祿問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此事必須全面考量。諸位的要求,我記下來了,日後定會一一滿足。大家堵在這裡也不是辦法,都散了吧。”
可所有人都紋絲不動,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韓一良。
韓爌嘴角微微一勾,他對韓一良接下來的舉動了如指掌——這本就是他傳授的經驗。這個時候,必須堅持到底,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否則一旦離開,韓一良再想見到皇帝,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果然如韓爌所料,韓一良高聲道:“黃公,我等皆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前來,此舉不僅為了自己,更是為了所有京官。今日朝廷若不給一個明確說法,我等便是跪死在這裡,也絕不會走!”
“我們今日若不跪死在這裡,家中的妻兒老小,便要活活餓死了!”
此言一出,瞬間引起無數官員的共鳴。京城居大不易,不到京城,不知自己官階低微——在地方上,一個七品縣令,便能吃得腦滿腸肥;可在京師,一個七品官,或許只是個跑腿的小吏。除非貪贓枉法、剝削百姓,否則根本難以謀求生計,這也便引出了由來已久的京債。
所謂京債,便是專門借給官員的債務。京官無力餬口,而地方官想要在京城疏通門路,也要砸下海量銀子,這京債的問題一日不解決,朝廷命官的妻兒餓死,絕非虛言。
黃立極好說歹說,韓一良卻始終油鹽不進,半步不退。黃立極終於急了,厲聲道:“韓一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韓一良寸步不讓:“首輔,我等身後已是萬丈深淵,故而半步都不能退!”
黃立極怒上心頭,鼻孔彷彿都在冒煙,心中暗道:事已至此,也只能用最後的辦法了。他轉頭看向身邊的鞏永固。
鞏永固少見地嚥了口唾沫,他與李文斌皆是絕對忠於朱由檢的嫡系,皇帝一聲令下,便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哪怕為朱由檢擋箭,也絕不會有半分猶豫。可他心裡清楚,眼前的人並非尋常百姓,而是朝廷命官,殺尋常百姓,與沾了朝廷命官的血,全然是兩回事。
“黃公,真的要……”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你只管去做,所有後果,皆由我一人承擔!”黃立極厲聲打斷。
“全部拿下,下詔獄論處!”
“是!”鞏永固應聲領命,正要行動。
“慢——”韓爌忽然開口,“黃兄,他們皆是一心為國,你今日若如此行事,豈不是寒了天下臣子之心?從今往後,還有誰願意為朝廷直言諫言?”
韓爌其實根本不在乎黃立極如何處置這些官員——只要東林黨掌控著天下輿論,天下人便以東林黨的是非為是非,這樣的中低層官員,只會源源不斷,一茬接一茬,割都割不完。他不過是要維護自己的形象罷了,韓爌乃至整個東林黨,向來以“為國為民”自居,這個時候,絕不能說出不符這人設的話。
他嘴上這般說,心中甚至帶著幾分看笑話的意味,倒要看看,黃立極今日敢不敢讓宮門濺血。若是黃立極真的敢,韓爌倒敬他是條漢子,卻也會讓他提前丟掉首輔的寶座——黃立極本就根基不穩,若是做出此事,定會一夜之間成為千夫所指,又怎能坐穩首輔之位?
黃立極冷笑一聲:“以下犯上,威脅朝廷,這還算是朝廷的臣子嗎?”
他氣得渾身發抖,並非不知這般做的後果。在他看來,此事的本質,便是首輔在皇帝與群臣之間無法調和,只能選邊站隊——他,到了做選擇的時候了,選皇帝,還是選群臣,亦或是選東林黨。
早些時候,黃立極明哲保身,本質上是倒向了東林黨,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他看清楚了朱由檢登基後的種種手段,佈局鬆弛有度,該狠時絕不手軟,崔呈秀等閹黨,說殺便殺;該容人時也絕不偏執,不管朝野壓力多大,都兌現承諾,保全了魏忠賢的性命。
黃立極此刻無比確定,即便自己徹底倒向東林黨,對方也絕不會將他視作自己人,將來用完了,終究還是會將他踢走。可皇帝不同,為皇帝辦事,將來或許也會下臺,卻能如魏忠賢一般,即便退下來,仍保有政治影響力,為子孫後代鋪路。
更何況,當今陛下尚且不足二十歲,就算往少了算,崇禎的皇位也能坐十幾年、二十年,他今日的所作所為,能為子孫後代留下保質期二十年的皇帝人情。該如何選擇,早已不言而喻。
“不就是見血嗎?”向來的老好人黃立極徹底怒了,心中暗道,“真以為我黃某人,不敢殺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