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萬方有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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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鞏駙馬,這是本閣的命令,你只管執行,無論出了什麼事,本閣一力承擔!”黃立極面色猙獰。

“是!”話已至此,鞏永固再無二話,應聲後一聲令下,所有大漢將軍齊齊上前一步。數百名甲士大步向前,腳步震得大地都在顫動。

宮門外的所有人都變了臉色,跪倒在地的官員們心中慌作一團,暗道:他來真的?

即便韓爌,在看到黃立極下定決心的那一刻,也有了一絲迷茫。

萬曆年間,若是遇上這般事,皇帝若是惱羞成怒,便會使出老手段——梃杖。可奈何,在東林黨的語境中,梃杖早已從一種懲罰,變成了一種獎勵,誰能受得梃杖之刑,便能一夜之間成為天下名士。

這也讓天啟帝忍無可忍,故而魏忠賢掌權後,根本不跟人虛與委蛇,什麼梃杖,直接杖斃了事。韓爌其實也想過,皇帝會不會如天啟帝一般,直接將韓一良杖斃。即便如此,韓爌也毫不在意——只要東林黨掌控輿論,殺了一個韓一良,還會有三個、四個,乃至無數個韓一良站出來。反而能用一條人命,摸清楚皇帝的底線,搞懂皇帝的行事規則,這買賣,實在划算。

可現在,卻是黃立極站出來頂罪,這完全出乎了韓爌的意料。

就在這時,一個公鴨嗓子拖著長音高喊:“陛下駕到——”

一瞬間,所有人盡數下跪迎接。

朱由檢坐在步輦上,由四名太監抬著,緩緩走出宮門。

“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所有人齊聲高呼,聲音響徹宮門前的廣場。

韓爌心中暗暗鬆了口氣,暗道:看來陛下還是太年輕,沉不住氣。他這一出來,倒要看看他怎麼收場。

可朱由檢,也有自己的盤算。這一場大戲,朱由檢是編劇,可劇本定下後,各色角色如何發揮,全憑他們自己,朱由檢也無法全然掌控。他一直密切關注著各方的反應,總體而言,黃立極的表現,讓他十分滿意。

黃立極或許能力上尚有欠缺,但態度上絕無問題——能力不足,尚可彌補;可態度,也就是站隊出了問題,那便斷不可留。經此一事,朱由檢確定,未來一兩年,黃立極這個首輔,還能留用。

“只是韓爌……”

朱由檢心中愈發清楚一件事:亂世先殺聖母。真聖母——願意為別人的性命犧牲自己的人,或許還能留;可假聖母——自己一毛不拔,卻高舉道德口號,逼著別人去死的人,必須死。

他與東林黨,無論在權力爭鬥上,還是施政理念上,都沒有半分契合之處。唯一讓朱由檢遲遲沒有下手的,便是現實——東林黨勢力太過龐大,閹黨清洗已然讓朝廷混亂了數月,若是再來一場東林黨清洗,那便會釀成“天父殺天兄,江山坐不成”般的內訌,大明的根基,便會徹底動搖。

朱由檢將這一切都記在心中,隨後走下步輦,想要走到韓一良面前,卻被鞏永固一把攔住。

“陛下,危險——”

朱由檢淡淡一笑:“危險?這裡的人,皆是我大明的臣子,又有什麼危險的?”

他繞過侍衛的保護,親手攙扶起韓一良,溫聲道:“都起來吧。來人,給諸位愛卿搬些墩子來。”

朱由檢率先落座,鞏永固立刻讓人搬來凳子,給內閣、六部、九卿的官員各置一把,可中低層官員人數眾多,根本不可能人人有座,他們也不在意,直接席地而坐。

於是,這場聲勢浩大的叩闕,竟變成了一場奇怪的座談會。

韓爌坐在椅子上,腦袋昏昏沉沉的。嘉靖、隆慶、萬曆、天啟,這四位皇帝,沒有一個如朱由檢這般行事,以至於韓爌根本摸不清他的套路,卻本能地覺得:事情失控了,好像完全偏離了之前預想的劇本。

朱由檢直接詢問韓一良與一眾中低京官,每日吃些什麼,一人一天要吃多少米,需要花費多少錢,京城的米價、菜價幾何,能吃到哪些蔬菜,一個月總共需要多少開銷,朝廷的俸祿又有多少;家中妻子、兒女的開銷幾何,孩子讀書,是送進私塾,還是請了西席,各自花費多少,俸祿到底夠不夠用。

全是些家長裡短的簡單問題,質樸又真切。別說韓一良,就連其他京官,見皇帝這般與自己拉家常,心中也感動不已——這可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啊。

在古代,皇帝乃是天子,身負神聖之名,甚至不能以尋常人視之,近乎半個神的存在。即便到了後世,若是大領導突然登門,噓寒問暖,想要解決你的難處,即便知道其中有作秀的成分,心中難道就沒有半分感動?更何況是這些身處封建時代的官員。

朱由檢問清楚了眾人的生活現狀,心中生出一種無比真切的熟悉感——這像極了前世的工薪族,俸祿還未到手,每一個銅板便已有了既定的用處,且全是剛需。

而最苦的,莫過於那些從窮地方來的官員,韓一良便是其中之一。即便如此,韓一良也還算好的,他自稱寒門,可父親也是讀書人,家中尚有一些積蓄,至少不需要他貼補家用。可有些官員,不僅要養活妻兒,還要奉養父母,甚至整個家族,經濟壓力更是大得難以想象。

更何況,許多京官並非不想撈錢,而是根本沒機會撈——就好像後世的一些基層公務員,即便想貪,也無從下手。

朱由檢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沉聲道:“朕身居九重深宮,不知民間寒暑,不懂臣子疾苦,萬萬沒有想到,京中的諸位臣工,竟過得如此悽苦。這,都是朕的錯。朕在這裡,給諸位臣工道歉了。”

此言一出,全場震動。

黃立極“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高聲道:“臣萬死!”

韓爌呆若木雞,也只能跟著跪倒在地,以頭搶地,不敢抬頭,連聲附和:“臣萬死!”

身邊的官員,除了侍衛之外,齊刷刷跪倒一片,宮門前的小廣場上,竟無一人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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