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罪在朕躬(1 / 1)
朱由檢這番話,與宣讀罪己詔別無二致。所謂主辱臣死,皇帝親口自認有錯,身為輔佐之臣,自然便是有罪之臣,這便是黃立極等人連聲說“臣萬死”的緣由。
朱由檢心中暗道:罪己詔這招果然管用,只是這乃是大殺器,絕不能輕易常用,否則只會讓底下人麻木,徹底失去效果。歷史上崇禎末年,他便屢屢下罪己詔,起初群臣感激涕零,到後來還能心生觸動,最後卻全然麻木,毫無感覺。而崇禎的遺詔,本質上也是一道罪己詔。
朱由檢設計這出戏,將政治作秀與罪己詔結合,就是要打一場輿論戰,一場直擊東林黨根基的輿論戰。若東林黨失去了輿論控制權,不過是個尋常黨派,與楚黨、閹黨又有何異?只需拿下首腦、擊潰骨幹,其餘人便會作鳥獸散。
可東林黨的癥結,恰恰在於天下士子皆以加入東林黨為榮,而非以效忠大明、效忠天下為榮。弄死一個黨魁,不過是換一個罷了,他們就如九頭蛇一般,斬去一頭又生數頭,難纏至極。
不解決這個核心問題,殺幾個人、對朝廷進行多少次清理,都是徒勞。
那該如何解決?去和東林黨爭奪學術、道德上的話語權,在他們的優勢領域開戰?智者絕不會這麼做。
朱由檢要做的,是開闢新的戰場,用後世屢試不爽的政治作秀,在官員心中樹立起自己的形象——畢竟,人終究是現實的。
他甚至暗暗感激東林黨此番出招,反倒給了自己拉攏百官的絕佳機會。
“起來,都起來。”朱由檢連忙伸手攙扶韓一良等人,一連扶了好幾個,又連聲溫言安撫,這才將局面穩了下來。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朕豈能自欺欺人。但諸位也要體諒朝廷的難處。”朱由檢話鋒一轉,“朝廷開支浩繁,今年的財政赤字就有三百多萬兩,朕剛從內庫撥款填補,可內庫也經不起這般消耗。今年尚且如此,明年、後年又該如何是好?”
所有人都沉默了,心中卻各有盤算,這些心聲全被朱由檢聽在耳中。
黃立極:【今天該怎麼把這事糊弄過去?】
韓爌:【看來當今陛下也無計可施,只會說些場面話。今日能糊弄,將來又能瞞多久?】
韓爌自信,有的是辦法讓朱由檢今後屢屢面對這般局面。
徐光啟:【是我無能,可戶部的難處擺在眼前,銀子總不能從天上掉下來。】
更多的,卻是中低層官員的心聲:【朝廷難,我們就不難嗎?家裡還等著米下鍋呢。】
【我不求多,只求戶部恢復之前的俸祿發放方式。】
【呸,說得比唱的還好聽。】
這些人只是敢想不敢說罷了。
朱由檢沉聲說道:“這樣吧,從今日起,你們的俸祿全由內庫開支,一律發放現銀,嚴格按朝廷規制來。”
朱由檢並非富有,但該花錢的地方,他絕不含糊。
看似戶部發俸與內庫發俸並無不同,實則天差地別。從戶部拿錢,是身為朝廷命官的本分;從宮中內庫拿錢,卻是受皇帝的私人恩惠,這一點,有著本質的區別。而這,也是朱由檢拉攏底層官員的第一步。
“況且朕聽你們說,開支大頭都在房租上。按朝廷規矩,你們在京師本應分配官房居住,只是如今……”朱由檢微微一頓。
永樂年間,整個北京城的房產皆歸朝廷所有,有大量官房分配給官員,可如今北京城的房子皆有其主,昔日的官房體制早已不復存在。
“這樣,每人每年加發十兩住房補貼。”
對那些貪腐成性、家財萬貫的官員而言,一年十兩不過是一頓飯的花銷,可對真正的底層官員,這十兩銀子能解不少燃眉之急。這也是大明兩百年來,首次為中下層官員增加俸祿。
“陛下皇恩浩蕩!”韓一良第一個躬身行禮。
他的舉動,引得底下無數中低層官員紛紛跟著行禮謝恩。能有這樣的結果,多數人已然心滿意足,不少人暗暗想著:【陛下其實還是很好說話的。】
“王體乾。”朱由檢喊道。
“奴婢在。”
“即刻去吏部取來花名冊,就在這裡,給所有人補發本月俸祿,再加發十兩住房補貼。”
“是!”王體乾一聲令下,立刻有太監抬來幾個大紅木箱子放在地上,開啟箱蓋,裡面全是紅紙包裹的圓柱體。
王體乾拿起一卷,拆開紅紙,露出的正是新打造的龍洋。這也是朱由檢的另一重目的——將龍洋正式推廣開來。官員們都用龍洋,天下百業又豈能不用?
果然,官員們見狀略有騷動,可見銀元確是純銀打造、工藝精美,加之不少人也曾用過西班牙雙柱銀幣,對這種形制並不陌生,便也沒再多說。
這邊安撫妥當,朱由檢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看向身後的內閣與六部官員,冷冷道:“跟朕來。”
隨即,朱由檢帶著眾人走進宮門一側的門房,背對著他們負手而立,聲音冰冷:“方才是誰說要萬死的?現在,便可以死了。”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黃立極立刻跪倒在地:“臣萬死,請陛下恕罪!”
其他人見狀,無一人敢站著,紛紛跪地請罪。
朱由檢怒道:“不錯,你們都該死!朕登基不過數月,便給朕鬧出這般事端,是覺得朕年幼,不敢殺人嗎?”
他深吸一口氣,陡然轉身,怒髮衝冠、目眥欲裂,厲聲喝問:“戶部尚書何在?”
“臣在!”徐光啟立刻跪伏在地。
“你有什麼話說?”
“臣無話可說。”
“既如此,你便請辭吧。”
韓爌瞬間懵了,心中暗道:這是怎麼回事?
徐光啟雖屬東林一脈,卻是皇帝親點的尚書,韓爌從未真正將他視作自己人,這也是他敢挑事的原因——既給朱由檢上眼藥,也順帶敲打徐光啟。可他覺得,徐光啟新官上任、正得聖寵,斷不至於因這點事便被罷官。
可眼下的局面,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更讓他遲疑的是,徐光啟,到底保還是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