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勝負定矣(1 / 1)
韓爌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決斷:保。
東林黨終究要顧全顏面,徐光啟名義上是他舉薦的,便是他的人,若見死不救,他的威信必會受損。只是,不必由他親自出面。
韓爌給禮部尚書錢謙益遞了個眼色,錢謙益心領神會,立刻上前道:“陛下,徐尚書剛上任不久,前幾日又主持會試,不在戶部理事,如今出了這事,情有可原,還請陛下給徐尚書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朱由檢冷笑一聲:“哦?其他人也是這麼想的嗎?”
黃立極瞬間會意——朱由檢若真要罷黜徐光啟,絕不會這般發問。他立刻附和:“臣以為,朝廷方才定下六部人選沒多久,此時換人,恐引得內外人心浮動,於朝政不利。”
朱由檢的目光掃過眾人,故作嘆息:“既然諸位都這麼說,那便饒徐尚書一次。”
“謝陛下寬宏大量!”徐光啟連忙叩首謝恩,心中卻滿是疑惑。他與朱由檢連日密談,十分確定皇帝絕不會在此時罷免自己,知道朱由檢此舉必有深意,只能盡心配合。
“但——”朱由檢話鋒陡然轉厲,“徐尚書可以留任,戶部卻絕不能就這麼算了!朕今日臉都丟盡了,若不處置戶部,何以面對天下臣民?”
這才是朱由檢刻意對徐光啟發火的真正原因——就是要逼其他人出面勸阻。即便韓爌不安排錢謙益求情,他也會給黃立極等人遞去訊號。自古帝王之術,便是第一個要求不答應,第二個要求,對方便不好再拒絕,畢竟,皇帝終究是皇帝。
在座的皆是官場老油條,朱由檢此言一出,便瞬間看穿了他的心思——項莊舞劍,意在戶部。
“都察院何在?”
“臣在!”劉宗周高聲應答。
劉宗周是朱由檢親自選定的左都御史,以他的履歷,本不足以勝任此職,是朱由檢破格提拔。之所以如此,一來是劉宗周品行高潔、聲名卓著,他為人正直古板,雖難打交道,卻是實打實的忠臣——明亡之時,他以身殉國,弟子中殉國、反清戰死的也不在少數。也就是說,劉宗周雖是東林黨人,卻是“真東林”,是真正信奉東林理念的人,而非那些嘴上滿是道義、心中全是算計之輩。這樣的人在朝,未必事事順從,甚至會與朱由檢爭執,但朱由檢至少能確信,他無壞心。
二來,劉宗周是東林黨人,提拔他,東林黨內部不會有異議;更重要的是,在為張居正平反一事上,劉宗周與韓爌素來不和,這正合朱由檢分裂東林黨的初衷。
朱由檢沉聲道:“命都察院為主,三法司協同,徹查戶部!務必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不管查到誰,一律從嚴處置。在此期間,戶部所有官員封印停職,在家待命。”
“陛下,不可!”劉宗周第一個出言反對,“戶部總理天下財賦,事務繁冗,若都查封,朝廷錢糧運轉該如何維持?”
“也罷。”朱由檢看向徐光啟,“徐尚書,會試結果可曾出爐?”
“已然出爐。”
“既如此,令所有新科進士赴戶部觀政,由你主持戶部事務,維持日常運轉。今年的殿試暫且推遲,待戶部恢復正常之日,便是殿試開考之時。告訴所有新科進士,此次殿試的策論題,便以他們在戶部觀政的所見所聞為核心。”
“陛下,這……”劉宗周一時語塞,沉默下來。
“劉卿,你若覺得不妥,便加快查案速度,早些放出幾名能主事的官員。”朱由檢淡淡道。
韓爌心中一片冰涼,暗道:這是要將戶部一網打盡啊!
以他對大明朝堂的瞭解,官場之上,幾乎人人都有把柄,區別只在查與不查、如何去查。朱由檢這種將整個戶部隔離、挨個審查的法子,必定能查出問題,而劉宗周這個人,他再清楚不過,絕無可能手下留情。
劉宗周並非不識大體、不懂官場規則之人,只是原則性極強。若非關乎朝廷生死、大局穩定,讓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尚可,可這種清查貪腐之事,想讓他包庇戶部官員,絕無可能。戶部官員即便不至百分之百被拿下,七八十人獲罪也是定局。
“陛下,此舉恐不妥啊。”韓爌出言勸阻。
“韓先生,說說看,何處不妥?”朱由檢反問。
“戶部諸多官員任職多年,皆是熟手,貿然換作新科進士,臣擔心誤了國家大事。”
“新科進士本就該為朝廷效力,他們既中進士,便是未來的朝廷命官,而今不過是赴戶部觀政、暫代職務而已。這點事都辦不好,將來還能指望他們擔當大任嗎?更何況,還有徐尚書坐鎮主持。”朱由檢看向徐光啟,“徐尚書,你覺得此法可行?”
徐光啟豈會反對,此刻他終於看清了朱由檢的全盤佈局——這分明是對戶部的一次大清洗!讓劉宗周做刀,替他清除戶部的舊勢力;新科進士本就待補官,他身為會試副主考,這些進士在戶部觀政,便是在他手下辦事,將來自然會成為他的嫡系。誰辦事得力,他便可直接留用,日後在戶部的話語權,便不言而喻了。
“請陛下放心,臣定竭力掌控戶部,確保諸事無誤。”徐光啟沉聲應答。
“劉卿。”朱由檢看向劉宗周。
劉宗周也早已看透朱由檢的用意,沉默片刻後,躬身道:“臣遵旨。”
韓爌心中一寒,知道木已成舟,此事再無更改的可能。他心中突然一動,一個念頭閃過:【韓一良到底是誰的人?】
此刻回溯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韓爌猛然驚醒——沒有人是傻子,尤其是在官場幾經沉浮的人。他此刻哪裡還不明白,朱由檢對這件事早有準備,從一開始,一切便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這場風波里,朱由檢既安撫了人心、樹立了仁君形象,又將戶部列為打擊目標,為徐光啟清除了執政障礙。順著“誰得利最大”的思路推斷,韓爌不由得開始懷疑韓一良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