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開誠佈公(1 / 1)
韓爌這番話,出自真心。他至少相信,即便是萬曆皇帝,也不會有這般容忍度——若萬曆查到有人在背後搞小動作,定會直接罷官,絕不會勞師動眾佈局,更不會與對方開誠佈公交談。
前者,代表著朱由檢與歷代皇帝截然不同的格局:他尊重權力博弈的規則,將朝臣視作平等的政治對手,而非隨意驅使的奴僕,也清楚在權力場上,博弈並非只有你死我活,亦可共存。
而後者,更是極為難得的品質,既是自信,也是納諫的胸襟。畢竟皇帝向來難聽到真話,而皇帝本身,也未必會對臣子說真話。
皇帝也是人,也有私心。想美人,想遊玩,想修仙,想花錢,種種心思,未必符合儒家的教化,這些微妙的想法,又怎麼可能對大臣們說?
但在朱由檢這裡,這些全然不是問題。滅國的危機近在眼前,他哪裡有心思去想別的?
至於享受,朱由檢想要的那些——電腦、手機、遊戲、電視電影,這裡全都沒有。而眼下能享受到的美食,雖沒有現代的烹飪技巧加持,乾清宮小廚房的手藝卻比後世的外賣要好,甚至能吃到水陸八珍、熊掌燕窩,這點花銷也不算什麼,不過千把兩銀子,比起歷任皇帝,已經節儉太多。
美色方面,周皇后小鳥依人,張皇后有別樣的風情,田妃是西北高挑的美人,袁妃是江南溫婉的佳人,宮中其他女子,更是隻需他勾勾手指,便數不勝數。可多了,朱由檢反倒覺得沒什麼意思——或許是這個時代的女子,少了化妝品的修飾,容貌大多不如後世女子,當然,頂級的大美女除外。
所以,朱由檢對這天下,是真的沒有什麼私心。
有人說朱由檢熱衷權力鬥爭、精於陰私算計、翻臉無情,可在真正忠君的大臣看來,這哪裡是缺點,分明是優點。他們最怕的,是皇帝長於深宮婦人之手,不知生死、不明世事,鬧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話,那才是真的萬劫不復。
所謂的陰私算計、翻臉無情,本就是帝王的南面之術,是皇帝本就該掌握的本事。
朱由檢開口道:“韓先生,朕自然想留你。但這事不由朕說了算,而是看你自己願不願意。”
“天下多事,朕不想在朝廷上無休止地折騰。”
“你若想留下來,就說句實話,你要什麼,朕要什麼,大家攤開說清楚。今日這樣的事,朕不想再發生了。”
“陛下,要臣說實話,臣便知無不言。”韓爌沉聲道,“自萬曆以來,神宗怠政,朝中群臣結黨營私、蠅營狗苟,上欺蒼天,下虐百姓,以至於數十年間天災不斷、水旱失調,這正是上天對陛下的警告。唯有勤修政事、端正德行、敬天法祖,才有可能保天下平安。”
“可如今,魏忠賢殺戮無數,天下人對其恨之入骨,他卻能安享晚年。”
“許顯純手上沾了無數鮮血,至今仍身居錦衣衛高位。”
“黃立極本是蠅營狗苟之輩,由魏忠賢援引入朝,是魏賊的幫兇,這樣的人,有何德何能位居百官之首?”
“還有官應震、姚宗文,皆是奸佞小人,如今竟也重回朝廷。”
韓爌語氣冷冽:“陛下,要臣說實話,臣就直言。”
“這並非臣想要做什麼,而是天下人要臣做什麼——要臣撥亂反正。”
“不是臣要與陛下作對,而是陛下在與天下人心作對。”
韓爌深吸一口氣,心中難免忐忑。這番話皆是實情,卻也是被逼無奈才說出口的。若不是今日被抓住了把柄,他絕不可能將這些話宣之於口。他心裡清楚,一旦與朱由檢談崩,戶部的京察很快就會落到自己頭上。
朱由檢單憑自己,未必能拿東林黨怎麼樣,但若是朱由檢聯合楚黨、浙黨,便足以壓制東林黨,這正是萬曆末年的局面。若非萬曆駕崩,東林黨想翻盤,絕無可能。這也是東林黨在擁立光宗、天啟帝時格外賣力的原因,他們本就是想借著這事,掀翻齊楚浙黨的聯盟。
朱由檢忽然鼓掌:“好,好,好。”
“韓先生說得極好,本就該如此,有什麼事直說,才能真正解決問題。”
朱由檢並非相信韓爌的話,甚至覺得,韓爌不僅騙別人,也騙了自己。他分明是將東林黨當作爭權奪利的工具,至於東林黨的真正理念,他一個山西人,又能有多在乎?
可此刻的韓爌,義正辭嚴,彷彿顧憲成等東林先賢附體,又似有無數東林黨人的意念加持,竟半點都不懷疑自己所說的話。即便朱由檢聽不到他的心聲,也一時有些恍惚,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誤會了這位韓大學士。
但這份恍惚轉瞬即逝,朱由檢心中暗忖,這才是真正的信念感,該讓後世的演員來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老戲骨,竟能瞬間切換成另一個人,連想法都偽裝得天衣無縫。畢竟後世的演員演不好可以重來,而韓爌此刻,根本沒有第二次機會。
即便知道韓爌所言未必屬實,朱由檢也至少摸清了東林黨的政治訴求,讓那些原本藏在暗處的爭權奪利,擺到了檯面上溝通。
所謂政治是妥協的藝術,本就是建立在無法徹底消滅對方的基礎上。朱由檢能殺韓爌,能滅了東林黨嗎?就算能,又能消滅東林黨所代表的思潮和士紳階級嗎?殺了東林黨,還有復社,滅了復社,還會有新的勢力冒出來。
所以,只能妥協。而妥協的前提,是坦誠的溝通,而非此前的暗中較勁。
此前,朱由檢做的事但凡讓韓爌不滿意,韓爌從不會直接反對,而是私下裡對抗,這本也符合政治規則。直接反對,意味著將事情擺上檯面,很多事,不上臺面一文不值,一旦擺上檯面,性質就完全不同了。就像這次大明徵收賦稅層層加碼的問題,絕非今日才出現,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卻沒人敢真的說出來,只因牽扯太廣,一個弄不好,天下就會動盪。
“韓先生說了實話,朕也說句心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