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再論京察(1 / 1)
黃立極心中暗驚:陛下,這是想做什麼?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恐懼——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就連他黃家在老家,也藉著賦稅的名目多收了不少好處。若是朱由檢要從賦稅這一塊動手,定會讓天下計程車紳坐立不安,這實在太冒險了。
韓爌的想法卻截然不同,看到陳留縣的調查資料,他心中瞬間篤定:韓一良,果然是你。對於朱由檢派人調查賦稅這件事,他倒並不意外——畢竟朱由檢連內閣制度都敢改革,對大明的頂層結構動刀子,這可比改革賦稅制度嚴重得多,前者關乎大明的權力歸屬,後者不過是錢財的問題。
官應震看過卷宗後,卻是最為激動的一個,心中暗道:果然,陛下是真的想要改革變法,張居正的平反之事,這下定了。
官應震一直知道,朱由檢有心改革變法,卻始終不知道,該從何處入手、該如何改。如今看過這份卷宗,他大概明白了,改革的核心,必然是賦稅。
而且大明的賦稅制度,早已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朝中上下,誰都知道,若是再想不出辦法搞錢,大明遲早會走向滅亡。而看過這份調查卷宗後,誰還敢再提加稅,那便是傻瓜。
不能加稅,又要籌措錢財,唯有改革一條路可走。而只要賦稅改革的事情敲定,張居正平反之事,便無人再敢阻攔——這可是朝廷變法的風向標。
這一次的變法,我又能做些什麼?官應震看向韓爌,心中盤算。雖說黃立極是首輔,可官應震從未將他當作對手,他真正的對手,只有韓爌,黃立極不過是個過渡人物而已。
想要扳倒韓爌,成為未來的首輔,並非易事,必須得到皇帝的支援。所以,我必須在這次變法中出力,讓陛下看到我的能力。可具體該怎麼做?官應震陷入了沉思。
李國普看過卷宗後,整個人都忍不住戰慄,心中滿是惶恐:這……這可如何是好?他目光帶著求救之意掃過黃立極,見黃立極毫無反應,只能無奈收回目光,手足無措。
這一切,朱由檢都看在眼裡,心中不由得暗歎:都是些什麼人啊。魏忠賢留下的這兩個人,與萬曆年間在朝堂廝殺中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油條相比,實在差得太遠了。
“諸位都看完了,說說吧,都有什麼想法。”朱由檢開口道。
“陛下。”黃立極率先說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的局面,也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此事關乎天下安定,絕非一日兩日可以理清的。臣以為,此事當從長計議。”
朱由檢心中暗道:黃立極,也就這點本事了。
“陛下,從長計議,毫無用處。”韓爌直接反駁,“這樣的情況,由來已久,朝廷並非今日才知曉。可下面的官員辦事,處處都要花錢,總不能讓他們白乾活。朝廷的稅銀,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官吏們從百姓的一畝田、一分地中收上來,換成銀子,再押運入京的。”
“韓公的意思,是讓朕認了如今的賦稅亂象?”朱由檢問道。
“陛下恕罪,臣並非此意。”韓爌道,“只是如今賦稅層層加碼的比例實在太高,地方官員太過放肆。但整體的情況,已然如此,我們只能想辦法將這個比例壓下去,陛下若是想徹底杜絕,根本不可能。”
“韓先生所言,正合我意。”朱由檢點頭,“那說說看,該怎麼壓?如何才能將這個額外加徵的比例降下來。”
“這……”韓爌沉默片刻,才道,“此事關係重大,臣一時間,還沒有萬全的主意。”
他並非毫無想法,只是還未考慮周全。方才的話,也是他的真心話。韓爌官至內閣次輔,已是位極人臣,再加上改革後的內閣章程,他的權力大增,即便排不進大明前三,也能位列前十。他內心中,是希望大明好的——唯有大明安定,他的權力才能得以延續,他的家族才能長久發展。若是大明亡了,誰還能給她這樣的地位和待遇?
所以,壓制地方的貪腐勢力,讓朝廷能多收一些稅銀,本就符合韓爌的利益。但話又說回來,他還需要權衡東林黨所代表的地方士紳利益,這也是他說,賦稅加徵的陋習改不了的原因。
真的改不了嗎?並非如此,只是韓爌要為地方勢力留足利益空間。也就是說,韓爌贊同朱由檢從地方財政中擠出一筆錢來,卻絕不能因此,損害地方上現有的權力結構。而具體該如何操作,韓爌一時之間,也卡了殼——此事牽扯甚廣,想要做到兩全其美,實在太難。
“陛下。”官應震開口道,“臣以為,治國先治吏。如今的朝廷,不管找到多少問題的根源,想到多少解決的辦法,最終都不可能真正執行下去。”
“陛下如今想要建立不世之功,就必須任用非同尋常的人才。”
“必須挑選一批清廉能幹的大臣,深入地方,逐步清理賦稅亂象。”
“可如今的朝廷,有這樣的人嗎?沒有。”
“故而,臣以為,賦稅改革之事,不妨先放一放,再好好斟酌對策。當務之急,是先進行京察,再開展外察,將天下的貪官汙吏,好好清理一遍。”
韓爌一聽這話,瞬間汗毛倒豎。京察便罷了,京察之後還要外察,這分明是想將東林黨一網打盡,他豈能同意?
“陛下,如今朝廷初定,戶部剛出了這麼大的事,朝野上下早已人心惶惶,若是此時再推行京察、外察,臣擔心……”韓爌急聲道。
“擔心什麼?”官應震立刻反問,“只有心中有鬼的人,才會擔心。”
“陛下,臣以為,自萬曆以來,京察與外察,早已淪為黨爭的工具。清廉能幹之人,未必能得到提拔,而黨爭中的急先鋒,卻總能步步高昇,比如韓大人。”官應震看向韓爌,語氣帶著一絲譏諷。
“但老臣心中沒鬼,而韓大人不知道,這天下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