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飆戲了。(1 / 1)
“裴矩在隋煬帝朝中,是諂媚的佞臣,到了唐太宗朝中,卻成了能臣。”
“臣等在神宗朝中,淪為黨爭的吹鼓手,並非出自本心,而是形勢所迫。如今到了陛下朝中,自當摒棄前嫌,一心為陛下分憂,為大明效力。”
“過往種種,皆如過眼雲煙,不必再提。”
“至於某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便不與他一般計較了。”
此言一出,韓爌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心中暗罵:去你孃的不計較。他太瞭解官應震了,多年的老對手,彼此知根知底。所謂放下前嫌,不過是見風使舵,想在皇帝面前裝出大公無私的樣子,迎合陛下壓制黨爭的心思罷了。將來真到了動手的時候,他絕不會手軟。
好,好,好,就你會演戲,我就不會嗎?
韓爌低頭沉默片刻,抬手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再抬頭時,已是淚光閃爍,語氣哽咽道:“陛下,官兄說得對,是臣狹隘了。”
“當年種種,臣亦是無可奈何、身不由己。夜深人靜時,臣想起過往,也常常自責,只因一己之私,壞了國家大事,實在是臣的過錯。”
韓爌看向官應震,雙目通紅,淚流滿面:“官兄,過往的是非,如今也說不清楚了,今日,臣給你賠個不是。”
朱由檢一時間看呆了。
尤其是能聽到韓爌的心聲,他第一時間懷疑,韓爌的衣袖上是不是抹了什麼東西,比如生薑、辣椒油。
這流淚的本事,簡直是超越影帝級的演技。
官應震的心聲瞬間炸了鍋:他媽的韓爌,該死的韓爌,婊子養的,砍腦殼的。
縱使心中把韓爌罵了千百遍,此刻也不能接不住戲。
官應震就算恨不得剁了韓爌、殺盡東林黨,也清楚一件事——他剛剛起復,即便拉來浙黨,也敵不過東林黨。
現在開戰,除非皇帝親自下場,讓他做魏忠賢那樣的刀,替皇帝剷除異己,否則根本動不了東林黨。
可皇帝現在準備下場嗎?
今日皇帝的表態已經很明確了,根本不會下場,只求壓制黨爭。
他現在最該做的,是爭取皇帝的支援,這也是他方才忽然裝出大公無私的原因——想用自己的“無私”,襯托出韓爌的“有私”。
誰更為陛下著想,豈不不言而明?
只是韓爌不愧是他的老對手,反應快,演得更絕。
“韓兄。”官應震滿含熱淚,滿頭皺紋都舒展開來,六十多歲的老人,神情竟一下子熱切起來,“怎麼能讓你給我賠不是,這都是我的錯。”
【最過分的是,我當初怎麼沒弄死你。】
“當年很多事情,我做得太過分了。”
【是啊,太后悔了,你要是早死了,何必讓我今日這般噁心。】
“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
“從今之後,前事種種一概不提,你我相忍為國,可好?”
【等著吧,等將來局勢有變,看我怎麼收拾你。】
韓爌一把抓住官應震的雙手,努力做出激動的神情。
看著官應震湊得極近的老臉,他忽然生出一拳打上去的衝動,不敢明面咬牙,牙根卻在暗暗較勁。
他連說三聲:“好。好。好。”
“從今之後,同殿為臣,一心為國家著想,不計私怨。”
【就忍這一會兒,馬上就過去了,再忍忍,再忍忍。】
兩人還能忍,朱由檢卻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這場面可比任何戲都好看,一邊看兩位老戲骨飆戲,一邊聽著兩人的心聲,這種極致的矛盾感拉滿了。
“不能就這麼算了,這出戏對我大有好處。”朱由檢心中暗道,“不管這出將相和有多假,只要能傳遞出黨爭結束的政治訊號,就十分管用。有了這一出,今後再有人翻出矛盾、拿黨爭說事,那就是政治不正確。”
“所以這戲不能演砸,我也得搭個腔。”
“好!”朱由檢激動地起身,攥住兩人握在一起的手,高聲道,“天下事由難易乎?只要齊心協力,何難之有?”
“若天下群臣,都能如韓先生、官先生這般勠力同心,天下事又有何難?”
朱由檢正裝著激動說臺詞,忽然聽見黃立極的心聲:陛下也真是,看破卻不戳破,這般做,也太不合適了吧。
朱由檢心中一動,偷眼看向韓爌與官應震。
兩人十分配合地裝作感動的樣子,但朱由檢從他們的眼神裡,還是看到了一絲尷尬。
他瞬間反應過來:自己出戲了。
也罷,自己就像個偶像劇演員,出現在這群老戲骨中間,演技本就不在一個層級,幾乎是一秒出戏。
“不過,我是皇帝,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朱由檢心中暗道。
這就是皇帝的特權。
領導在臺上高談闊論,下屬總要給足情緒,而非拆臺,現在便是如此。
縱然在座的人都看出來皇帝言不由衷,又能如何?
大家只能裝作看不見。
朱由檢沉聲道:“王體乾。”
“奴婢在。”
“將今日兩位大學士所言之事記錄下來,明發天下。兩位大學士相忍為國,特加官一等,食雙俸。”
“是。”
朱由檢隨即回到主位,說道:“回到正題,韓先生,官先生方才提及的京察之事,你怎麼看?”
“臣以為官兄所言極是,只是一切行事,都要秉承公心。”
韓爌終究還是對官應震放心不下。
朱由檢問道:“秉承公心?何為公心?”
“朕以為,要先定一個標準。”
“畢竟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朕也沒指望,百官一夜之間就能變成洪武朝的樣子。”
“凡事要一步步來。”
“這個標準,諸位商議一下?”
四位大學士面面相覷,沉默了許久,各自心中盤算,各有想法。
黃立極心思相對單純,因為他身後沒有根基,倒也不在乎這個標準該如何定。
韓爌心中最是煩悶,他手下人最多,根本找不到一個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標準。
官應震也不敢輕易開口,他剛演完相忍為國的戲碼,此刻若主動制定標準,極易被安上黨爭的罪名。
李國普則如同透明人一般,他的想法,無人在意。
最後齊聲行禮道:“我等愚鈍,還請陛下聖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