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準備(1 / 1)
“朕在前朝,與諸位大學士絞盡腦汁周旋,對朝堂內外那些貪得無厭的大臣,只能一忍再忍、一讓再讓。可朕萬萬沒想到,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在這皇宮裡,一群太監竟敢如此肆無忌憚,貪朕的錢!”
“朕的錢!”
朱由檢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了。
遼東將門在背後搞小動作、耍心機,他忍了——誰讓他們手裡有兵;
東林黨在朝堂上玩盡花招,他忍了——誰讓東林黨遍佈朝野,勢力盤根錯節,不可小覷;
朝廷內外無數貪官汙吏雁過拔毛、中飽私囊,他還是忍了——誰讓法不責眾,欲速則不達,真把事情鬧大導致朝廷癱瘓,最終吃虧的還是他自己。
可這些太監呢?
這群百無一用的太監,他們有什麼?
是手裡有兵,還是朝野有威望,亦或是把持了什麼要害權柄?
他們什麼都沒有!
竟敢如此貪得無厭,把自己喂得腦滿腸肥!
“真是一群碩鼠!”朱由檢咬牙切齒道,“朕登基數月,若是連這群太監都整治不了,還不如回去當我的信王!”
更何況,一想到查抄出的三萬頃土地,能足足養活六萬士卒——只要給這六萬人每人分五十畝地,做成足額軍戶,他整頓京營的最大難題,便迎刃而解。
朱由檢找不到任何不動手的理由。
“陛下,”張皇后開口道,“臣妾知道,此事勢在必行。”
張皇后比周皇后有更高的政治敏感度,看清此事的重要性後,自然是支援的。但她也更清楚其中的兇險。
“可皇莊之中,各種盤根錯節的關係,已經綿延了上百年,尤其是以司禮監為首,幾乎所有太監都在其中分潤了好處。”
“一旦動了這些人,這宮裡的大多數人,就都不能信任了。”
“這……這……”
朱由檢沉默了許久。
他豈能不明白張皇后的顧慮?
真要說起來,誰才是紫禁城真正的主人?
是皇室嗎?
皇室才幾個人,怎麼管得了這麼大的宮城?
是太監。
皇莊本就一直由太監打理,皇后也不過是能查個賬目罷了。朱由檢真要對皇莊動手,就是動了整個太監體系的核心利益。
這裡面的風險太大了。
此前乾清宮裡,王朝輔尚且不敢真的對他行刺;可一旦斷了所有太監的生路,難保不會有人鋌而走險,真的敢對他下殺手。
朱由檢也不是超人,真要是在十步之內被幾個心懷歹意的太監圍住,後果不堪設想。
但這件事,他又非做不可。
他倒不是貪圖太監手裡那點銀子,實在是朱由檢太清楚,大明的病根到底在哪。
雖說有天災的因素,但真正的核心問題,出在財富分配上。
世人都說崇禎徵三餉,逼得天下百姓不堪重負,可實際上,三餉最巔峰的時候,也不過是每畝加徵三分銀子。以至於清代入關後,從來沒有減免過三餉,整整徵收了三百多年。
真正讓百姓活不下去的,是地方官府的層層加碼。
換言之,只要朱由檢能重新分配天下的存量財富,大明就絕不會陷入財政危機。
而所謂重新分配存量財富,本質上就是用刀,逼著那些吃撐了的既得利益群體,把吞下去的錢吐出來。
有錢,才能養兵;有兵,才能掌權;有了權力,才能讓朝廷真正有執行力。
朱由檢心裡清楚,自己未來要走的,註定是一條染滿鮮血的路——不只是敵人的血,也有自己人的血,甚至可能有他自己的血。
斷人錢財,如殺人父母。誰會乖乖讓出自己的既得利益?
像太監這樣的既得利益群體,往後還會遇到很多。如果他連這群無兵無權的太監都動不了,將來什麼都不用做了,只等著闖賊、建奴或是別的什麼人衝進紫禁城,自己找棵歪脖子樹吊死算了。
“不過,殺人也是門藝術。”朱由檢心中暗道,“的確要從長計議,慢慢準備。”
他隨即正色對兩位皇后道:“今天的事情,一個字都不許外洩。”
兩位皇后都知道輕重,連忙應下,不敢多言。
朱由檢回到乾清宮後,立刻讓人取來宮中皇莊的所有存檔。
翻閱過後,他才徹底摸清了皇莊體系的來龍去脈。
大明的第一處皇莊,起源於洪武年間:燕王北伐時,將山後百姓遷徙到宛平縣黃垡、東莊營一帶開墾,朱元璋將此地賜為燕王王莊。燕王登基為明成祖後,臣下奏請將其改為皇莊,獲成祖準允,這便是大明皇莊的開端。
明朝前期,皇莊幾乎沒有擴張。
直到天順年間,朝廷查抄太監曹吉祥的家產,將其土地劃為順義皇莊,由宮中直接派人管理,這才成了皇莊大規模擴張的起點。
這裡要特別說明:東營皇莊是由戶部代管的,戶部徵收賦稅之後轉交宮中,和江南的金花銀是一個模式。但順義皇莊這種由宮中直接管理的模式,成了太監擴張權力的範本,皇莊自此進入了高速擴張期。
正德年間,皇莊規模達到頂峰,僅北直隸就有三百多處。
規模過大,自然催生了改革。嘉靖年間,夏言主持皇莊改革,將皇莊的管理權從太監手中收回,交由州縣代收租稅。這麼一來,皇莊和官田就沒了本質區別,無非是稅銀的歸屬不同罷了。
“我現在總算知道,夏言為什麼死得那麼慘了。”朱由檢微微搖頭。
夏言是大明唯一一個被斬首的首輔,真是一心謀國,卻忘了謀身。
很快他又看到,不知從何時起,也不知是誰下的令,夏言的改革徹底成了一紙空文,皇莊重新落回了太監手裡,負責管理的太監被稱為管莊太監。
管莊太監之下,還有旗校、莊頭等一整套管理人員,甚至勾結了不少地方勢力。
“這麼搞,能給宮裡收上錢來才怪。”
自古以來,太監斂財比文官更無底線。文官在府縣體系裡收稅,尚且有層層盤剝的附加稅,太監只會比他們變本加厲。文官做事好歹有章法、留吃相,太監行事,完全是黑社會的做派。
朱由檢隨即想起一件事,寫了一封密信送給韓一良,問了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