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紅夷大炮之威(1 / 1)
袁崇煥定了定神,繼續道:“十八、十九、二十這三日,老奴完成了對寧遠的全面合圍。當時城外敵軍號稱二十萬大軍,臣清點城中兵卒,戰兵不足萬人,其餘盡是老弱百姓,對外只號稱兩萬。”
朱由檢問道:“也就是說,城外建奴號稱二十萬,實際兵力約六萬;城中號稱兩萬,實際只有八九千戰兵?”
“並非如此。”袁崇煥搖頭道:“城外不止有六萬建奴精銳,還有大量被建奴俘虜的明軍潰兵,具體數目,臣也無從知曉。”
朱由檢點了點頭,瞬間便明白了。建奴一路長驅直入,明軍幾乎沒有抵抗,出現大規模降兵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而攻城這種苦差事,自然是這些降兵當炮灰,這些人,也絕不會被算在建奴的正式兵力裡。
朱由檢道:“繼續講。”
“是。”袁崇煥用玉如意指著寧遠城模型,“老奴圍城三日,一邊等待後續火炮運抵,一邊親自帶人偵查地形,還數次派人前來勸降,臣皆以火炮回擊。”
“二十四日清晨,天尚未亮,老奴便率大軍直撲寧遠城西南角。”
“敵軍兵馬如雲,以盾車為先鋒,弓箭手緊隨其後,再後是負責鑿城的步兵,最後列陣的是精銳騎兵。”
“以臣所見,老奴的破城之術,無非三招。”
“第一招,裡應外合。先驅趕城外百姓,裹挾奸細混入城中,待大戰之時,在城內發難奪城。臣自開戰以來,對入城百姓便嚴苛清查,全部編戶打亂,以五人為一保,派兵監管。當日便查獲作亂的奸細七十餘人,盡數斬殺。”
“第二招,誘敵野戰。臣始終按兵不動,不曾中計。”
“第三招,盾車強攻。以盾車做掩護,讓大隊步卒衝到城牆下挖掘城牆,再放騎兵衝入城中。而臣從一開始,就防著這一招。”
“臣在城牆四角設立炮臺,炮臺伸出城牆兩三丈,一面與城牆相連,三面對敵。最重要的作用,不是打擊遠處的敵軍,而是覆蓋城牆腳下的死角。”
“臣下了嚴令,火炮不得射擊百步之外的目標,開火不中者,斬。”
“於是建奴剛衝到城下,城頭大炮便齊發,城下瞬間血流成河。”
朱由檢自然知道紅夷大炮的威力,瞬間就能想象出當時的場景:密集的盾車與步兵陣型,進入百步之內,被紅夷大炮近距離轟擊。原本能打出數里遠的彈丸,在百步之內釋放全部威力,一彈下去,就是一條血衚衕;若是換上霰彈,更是清場級別的殺傷力。
血流成河,絕不是什麼形容詞。當成百上千人同時戰死,鮮血匯在一起,本就能匯成一條小河。
朱由檢心頭震撼之際,也聽見一旁傳來抽氣聲。他轉頭看去,正是洪承疇與孫傳庭,二人面色凝重到了極點。
所謂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在場這麼多人,能稱得上真正內行的寥寥無幾,無非是朱由檢、洪承疇、孫傳庭這幾人。
朱由檢懂行,是因為他來自後世,深知火器作戰的核心要領;而洪承疇、孫傳庭等人懂行,純粹是天生的軍事天賦。
袁崇煥說得再明白,很多人也想象不到這套戰術能打出怎樣的效果,可洪承疇、孫傳庭這樣的人,腦海中瞬間就能浮現出戰場的全貌。
洪承疇的心聲傳來:【以這種戰法,今後城頭只要架上紅夷大炮,這城池就是不拔之城了。往後,一定要多置辦火炮。】
孫傳庭卻皺緊了眉,他的心聲是:【我若是老奴,該如何破這城?】
袁崇煥繼續道:“戰至中午,老奴收兵,轉而專攻南門。他選在兩處炮臺的火力間隙,命人挖掘城牆。老奴親自臨陣督戰,我軍火炮如雨傾瀉,建奴卻前仆後繼,奮不顧身。”
孫元化一愣,舉手示意有話要說。
朱由檢點頭應允。
孫元化開口問道:“袁大人,寧遠城牆每一面約一里半,四角都設有火炮,為何會出現火力空隙,讓建奴能從容佈置兵力?”
袁崇煥也是一愣,答道:“紅夷大炮過了百步之外,就不知道彈丸會落到哪裡了,而城牆根的位置,剛好就在百步之外。”
三百步約等於一里,一百步大概就是一百多米,這個距離,根本不足以完整覆蓋城牆的一整面。
孫元化皺起眉:“紅夷大炮在一里範圍之內,絕對能保證準頭,你們沒有炮表嗎?”
“什麼炮表?”袁崇煥滿眼茫然,絲毫沒有假裝的意思。
朱由檢瞬間就聽懂了其中的關節。大明軍事現代化唯一的成果,那支能讀懂炮表、實現精準射擊的火炮部隊,早已被孔有德裹挾著叛逃到了建奴那裡,而這支部隊,正是孫元化一手建立的。
袁崇煥下令紅夷大炮只射百步之內,絕對是他提前反覆實測過的穩妥距離。可這件事也恰恰暴露了,大明原本的體系裡,各方勢力枝枝蔓蔓、互不連通,很多關鍵知識困在不同的人、不同的派系手中,無法互通協作,這也是大明眼下的一大頑疾。
不過,按照朱由檢現在正在構建的決策體系,這樣的事情,以後絕不會再發生。
朱由檢打斷了二人的對話,道:“這些事,日後再細聊,先繼續講戰情。”
袁崇煥心中雖有疑慮,還是應聲繼續:“城牆快被挖穿之時,臣親自到陣前督戰,下令用土石堵塞缺口,又選了五十名敢死隊員,攜帶火油從城牆上墜下,用大火封住缺口。趁著火勢阻滯敵軍的間隙,我們才把缺口補上。建奴見狀,才不敢再繼續強攻。”
袁崇煥像是想起了當時的場景,沉默了許久,聲音低沉了幾分:“這一戰,也是寧遠之戰中最慘烈的一仗。臣身中數箭,將士戰死數百,那五十名墜城的敢死隊員,無一生還。”
“但這一戰,也徹底打寒了老奴的膽。”
“次日,老奴心有不甘,轉攻西門。”袁崇煥的聲音將大家再次拉入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