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各自心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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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入京之後,朱由檢先讓他們跟著孫元化熟悉軍務。孫元化官職雖不高,卻是皇帝身邊的近臣,還有一位做尚書的老師,三人初來乍到,都不敢怠慢,因此諸多場合,都列在孫元化之後。

“袁督師指揮若定,用兵如神,臣聽了之後,學到了很多。”洪承疇躬身答道。可他的心聲,卻滿是傲氣:【若是當時我在遼東,也能守住寧遠。只是遼東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打韃子,而是朝堂上的爭鬥。也就是袁崇煥這個愣頭青,敢不聽上峰的命令,也全靠他背後有韓爌、孫承宗撐著,等著他的是升官發財,不是鋃鐺入獄。】

打了勝仗反倒被下獄,這種事聽起來匪夷所思,可在大明朝堂,早已屢見不鮮。

朱由檢心中暗道:這就是洪承疇,滑不溜秋,八面玲瓏。

他又看向孫傳庭。

孫傳庭直言道:“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我原以為寧遠之戰是何等驚天動地的大戰,如今聽來,也不過是按部就班、令行禁止罷了。紅夷大炮雖有大用,可就算沒有紅夷大炮,這寧遠城,也未必守不住。”

朱由檢心中暗道:果然是孫刺頭,還沒坐過幾年冷板凳,此刻渾身是刺,誰都敢評。

朱由檢相信孫傳庭說的是實話,若是換他守寧遠,就算沒有紅夷大炮,大機率也能守下來,只是代價會慘烈無數倍。

可關鍵不在這裡。

此刻的袁崇煥,是朝野上下的當紅將星,是東林黨捧起來的護國柱石,外面甚至傳得神乎其神,大有“崇煥不出,如蒼生何”的聲勢。孫傳庭在御前公開說袁崇煥“不過爾爾”,無異於主動找罵。

甚至,若不是朱由檢知道歷史上孫傳庭的功績,換做別的皇帝,也未必願意用這樣的人——太不懂人情世故,用起來,要格外費心維繫內部團結。

可終究,帥才無價。

單看史書上那句“傳庭死,而明亡矣”,朱由檢就覺得,擔待一點孫傳庭的臭脾氣,根本算不得什麼。

朱由檢不在乎,可有人在乎。

盧象升當即厲聲開口:“孫兄,你這話,未免太過了!袁督師浴血奮戰,才換來寧遠大捷,你如此輕慢,豈不過分?”

盧象升本就是東林出身,對袁崇煥本就印象極好,甚至一直以袁崇煥為偶像,此刻見孫傳庭如此出言不遜,自然忍不住站出來反駁。

聽了盧象升的話,孫傳庭心中也閃過一絲愧疚,卻依舊梗著脖子道:“我說的是實話。”

“你——”盧象升還要再說。

“好了。”朱由檢開口打斷,“不必爭了。”

朱由檢心中嘀咕:史書上也沒說孫傳庭和盧象升關係不好,怎麼兩人一見面就掐起來了?

他哪裡知道,歷史上二人雖齊名,卻根本沒有見過面。孫傳庭時常接替盧象升的職務,剿匪之事上也有配合,卻從無私交。偏偏兩人都是性子剛硬的人,碰到一起,自然是誰也不讓誰。

朱由檢道:“你們入京也有幾日了,有些事,朕也該給你們說清楚。如今朝廷的局勢已經很明朗,未來必是多事之秋,急需能用兵的臣子。而文官之中,能總督大軍的,本就寥寥無幾。朕不得不提前儲備人才,以備不時之需。你們三人,是朕覺得萬曆、天啟以來,最有帶兵資質的人,暫且留在朕身邊,看看成色。”

“將來,未必沒有放你們出去統帥大軍的一天。”

“下午吃過飯,就會商議遼東局勢,你們好好聽著,說不定將來,你們也會去遼東。”

“是。”三人齊聲躬身應道。

“你今天是怎麼了?”偏殿之中,韓爌看著神色恍惚的袁崇煥,開口問道。

“恩師……”袁崇煥回過神,“學生失態了。”

“你根本不知道,今天這個機會有多難得,更不瞭解當今陛下。”韓爌沉聲道,“當今陛下,說講道理,也講道理,但必須按他的規矩來;說不講道理,那是真不講道理,你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栽了跟頭。”

此刻韓爌想起韓一良的下場,心中依舊暗恨,卻又無可奈何。

“今日御前會議定下的事,陛下不會輕易推翻;同樣,今日若是出了岔子,我也攔不住。我們在遼東經營了這麼多年,若是今天出了差錯,後果不堪設想,你明白嗎?”

韓爌是絕不可能放棄遼東這塊籌碼的。

這段時間,韓爌清晰地感受到,內閣的整體權力在提升,可自己手中的權力,卻在不斷縮水。

這種感覺十分微妙:他是內閣次輔,按理說內閣權重,他的權力也該水漲船高。可新的內閣強化了核心決策層,他之前慣用的很多手段,如今都用不上了。

就比如彈劾。彈劾內閣的奏疏,最終要交到內閣來處理,簡直成了名副其實的“堂下何人,狀告本官”。

東林黨本就是清流出身,素來不擅長實務,而如今整個朝廷的風氣,都在向“做事”傾斜,這對東林黨來說,本就極為不利。

輿論這東西,能影響決策層,才有用;若是影響不了,和犬吠有什麼區別?

現在東林黨還能影響決策嗎?能。靠什麼影響?全靠他韓爌。

韓爌只覺得滿心無奈,他本是靠著東林黨,才坐穩瞭如今的權位;可照現在的勢頭髮展下去,東林黨在朝野的權柄,反倒要靠他這個次輔來維繫,這像什麼話?

越是如此,韓爌就越是焦慮。他很清楚,朱由檢對他本就沒什麼好印象。

內閣四個人裡,李國普是前朝遺留下來的老臣,素來懶得爭權;黃立極是皇帝安插進來的人,堪稱不是司禮監太監的司禮監太監;官應震更是皇帝找來推行新政的推手,一心要復刻隆萬大治。

而他韓爌,有什麼?什麼都沒有。他不過是皇帝用來平衡朝局的一枚棋子罷了。

“若是有一天,皇帝覺得,不需要再平衡朝局了,我這個內閣次輔的位置,還坐得住嗎?”一想到這個問題,韓爌就不寒而慄。

這也是他必須死死抓住遼東的原因——他必須有足夠的籌碼,向皇帝、向所有人證明,他韓爌有必須留在內閣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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