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客兵的問題(1 / 1)
“學生明白。”袁崇煥應聲答道,心緒卻久久難以平復。
這正是袁崇煥與韓爌最根本的不同。韓爌本質上是政客,從未親歷戰場,根本不懂孫元化方才短短几句話,對袁崇煥而言意味著什麼。就算能懂些皮毛,也無法共情真正戰場之上的生死一線,更體會不到袁崇煥此刻內心翻湧的震撼與愧疚。
“我看你是半點都沒明白。”韓爌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最終只得嘆息一聲,“罷了,我也不多說。總而言之,你下午務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只要能說動陛下認可你的遼東方略,內閣定會全力配合你。”
“是。”袁崇煥終於定了定神,眼中重燃鋒芒,“今日聽孫元化講解火器之道,學生對自己的遼東戰略,更添了幾分把握與信心。”
“不過,弟子有一事,想請恩師幫忙。”
“什麼事?”
“我剛剛翻了翻戶部徐尚書主持編訂的《幾何原本》,想請恩師代為牽線,讓我能拜會一下徐尚書。”
韓爌聞言微微皺眉。
徐光啟名義上隸屬東林黨,可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明明白白是一心跟著皇帝走了。
此次京察,力度最強、規模最大、態度最決絕的,便是戶部。
戶部上下已然大換血,單是新科進士,就有五十餘人留任戶部。
要知道,往年新科進士分派,能留京的不過一甲、二甲人選,統共也就五十餘人,甚至更少。
如今單戶部一個衙門,就留下了這麼多人,更別說還有從其他部門調任過來的人手。
經此一番大清洗,戶部徹底成了徐光啟的大本營。
朝堂之上的貪腐之風,不可能就此徹底扭轉。正如前文所言,這是整個官僚體系的沉痾,絕非徐光啟一人能夠根治。
但如今,朝廷的內外兩本賬,盡數握在徐光啟手中,朱由檢能第一時間掌握賬目詳情。
即便只是大致估算,朝廷下撥多少軍餉、底層士卒能領到多少、地方徵收多少稅賦、百姓實際承擔的負擔有多重,朱由檢心裡都有了數。
再也不會出現朝堂之上只覺得每畝加徵三分賦稅並不算多,底下卻民不聊生、遍地揭竿而起的局面。
韓爌對徐光啟的忌憚也越來越深,徐光啟已然成了他最重要的政治對手。
一來徐光啟深得皇帝信任,手握自己的班底;更關鍵的是,徐光啟同樣出身東林黨。
誠然,徐光啟並非東林黨核心人物。
可韓爌也不是——他本是晉黨領袖。
在東林黨的基本盤看來,二人本就相差無幾。
一旦徐光啟入閣,便能直接取代韓爌如今的位置。
可面對弟子的請求,韓爌也不好直接回絕,只道:“好,等過了今日再說。”
心中卻暗自腹誹:“數學有什麼好學的?這《幾何原本》難道是什麼天書不成?”
短暫的午休過後,下午的御前會議如期重開。
“寧遠一戰足以證明,憑堅城、用重炮,建奴縱使有萬騎驍勇,也無能為力。”
“臣的方略,便是以此為根基,效仿孫老尚書的遺策,廣築城垣、佈設炮臺,令炮城相鎖、互為依託。守為正著,戰為旁著。”
“核心便是以遼人守遼土。”
“遼人與建奴有血海深仇,以遼人守遼土,正是恰逢其宜。若是徵調客兵,且不說千里調兵、師老兵疲,單是糧餉開支,就極難核算把控。”
朱由檢心中暗道:“這一點,我倒是未曾細想。”
從各地調兵,開拔銀、路費自是不必說。
當然,按照朝廷舊制,行軍過境的軍隊,可向沿途府縣支取錢糧,地方官府照例必須供給。
這是太祖朱元璋定下的財政規矩,這筆開支,直接從地方當年的賦稅中抵扣即可。
朱元璋定下這條規矩,本意是為了節省開支。
軍隊行軍,最大的負擔就是糧草轉運,耗力又耗錢,軍隊就地取食,本能省去大量耗費。
可放到如今,這套規矩早就走不通了。
首先是明軍軍紀早已敗壞。
崇禎年間,明軍軍紀之廢弛,連大部分義軍都比之不及。
雖說眼下明軍軍紀還沒墮落到後期那般不堪,卻也早已好不到哪裡去。大規模客兵過境,偷搶擄掠的事絕不會少,地方官深惡痛絕,雙方必然矛盾頻發、扯皮不斷。
再加上本朝武將地位低下,區區七品縣令,都能當眾訓斥一員副將。
種種情形之下,想讓軍隊從地方順利支取錢糧,難如登天,幾乎沒有可能。
崇禎年間,多起軍隊譁變,根源都是軍隊赴縣城索要糧草被縣令拒絕,士卒忍無可忍之下才生亂。
其次,就算地方官府深明大義、全力配合,這筆賬在朱由檢看來,也依舊不划算。
單看明面賬目,地方賦稅不必上繳國庫,直接就地撥付軍隊,省去了從地方到戶部、再從戶部到軍隊的層層轉撥,還能免去大筆附加稅——所有附加稅裡,佔比最高的就是轉運耗費。
可實際情況,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只因地方吏治早已爛到了根子裡。
諸多附加稅,絕不會因為賦稅不用上繳朝廷就取消;而撥付給軍隊的糧草,永遠只會是小頭,大頭全都會被透過虛報賬目中飽私囊。
甚至還會藉機向大戶攤派,最終層層轉嫁到底層百姓頭上,反倒激化民間與軍隊的矛盾。
總而言之,在大明眼下這套軍隊體系之下,最好、最好、最好不要讓軍隊長途跋涉,這對誰都有好處。
朱由檢即便心知袁崇煥這番話,有為遼東將門爭奪權柄的私心,卻也對他的觀點頗為認同。
客兵本身,就有太多難以解決的麻煩。
而能在朝廷上指出這一點,少之又少。也只有袁崇煥這樣膽大之人了。
“袁崇煥,當真是個難得的人才。”朱由檢心中暗道。
他對袁崇煥漸漸生出了愛才之心。
隨著手中皇權日漸穩固,他的胸襟也愈發寬和。袁崇煥是東林黨人又如何?與他政見不合又如何?
袁崇煥確是大才,是不可或缺的能臣,也是一個可以引導、可以改變的人。
朱由檢心中暗道:“起碼,他沒把‘和為旁著’這四個字說出口,也算有分寸、知進退。”
朱由檢問道:“諸位覺得如何?”